第64章
慢慢说,“她自责过深,险些在那院中自戕,是我将她救了下来。这几个月,她一直住在那院里,日日收拾着,想是与裴大人离去时一模一样。”

    裴忱听到此处,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便往那院子去了。

    院子外头的竹篱还是从前那一架,上头爬满了青藤。

    院门半掩着,裴忱伸手轻推,门轴便发出极轻的一声吱呀。

    庭院里很干净,石阶上飘着几片落叶,被扫得整整齐齐,与裴忱离去时别无二致。

    阿秦正蹲在花架下,照料那几盆沈稚音坠崖前种下的花。

    花盆还是从前摆着的那样,间距分毫不差,嫩叶儿才冒出来,在风中轻摇。

    阿秦听见脚步声,回过头来,面容憔悴,眼下一片乌青。

    面上的伤好全了,只是右手垂在身侧,五指蜷着。

    裴忱望着阿秦。

    阿秦神色黯淡,眼中并无神采,见了他便低下头去,只剩下无言与刺痛。

    裴忱便不说话,只往书房走去。

    书房里的陈设如旧。

    窗半掩着,风从外头灌进来,带着花架上那几盆花淡得几乎闻不出来的香气。

    笔架上的笔还挂着往日他与小妻子在书房胡闹作画时用过的那一支,砚台里的墨早已干了,凝成小小的一滩。

    不过窗下,已空空如也。

    昔日那处,摆放着狸奴小睡的篮窝。

    小妻子最喜欢蹲在那儿看橘子睡觉。

    那猫儿胖乎乎地团成一团,尾巴搭在脸上,呼噜声打得又响又稳,她便抱着膝盖蹲在竹篮前,看得入迷,连他回来了都顾不上起身。有时候橘子翻个身,她便极轻极轻地“呀”一声,然后回过头来,眼睛亮晶晶地望着他笑,说二哥你看它。

    如今只余空空如也。

    小妻子不在了。

    那只被她抱回来的,每日舔着她手指头睡觉的猫儿,也不在了。

    整间书房静得唯余风从窗纸缝里渗进来的呜咽。

    裴忱立在那儿,望了那空地许久。

    阿秦不知何时跟了过来,瞧着那空空的窗台,只觉得满室寂静如刀,一刀一刀地往人骨头上剐。她又想说些什么,嗓子眼却像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声,满腹涩然。

    许久之后,她才听见裴忱开口。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这书房里凝干的残墨:“不必守在这里了。”

    阿秦猛地抬起头。

    她的喉管发紧,像被人掐住了。

    不必守在这里了……这是,不用她再等夫人回来了,不用她再找了。

    夫人没了。

    都督不要她再等了。

    她的嘴唇动了几下,终于挤出一个字:“……是。”

    阿秦慢慢地退出去,走到院门口,又回头望了一眼。

    主上还立在窗前,形单影只。

    阿秦转身离开,走进自己的小屋。

    墙上挂着她的剑。剑鞘上的皮还结实,剑柄上缠着的布条却已经旧了。她伸出左手,将剑取下来。

    剑锋出鞘三寸,剑光照雪,映着她寡淡的眉眼。

    她的右手不能再拿剑杀敌了,可至少还能用左手握剑。

    阿秦想,自己这一辈子,最对不住的人便是夫人。

    她曾答应了都督要誓死护她,却没有做到。

    如今夫人不在了,都督要她走,她无处可去,不如就去追夫人罢。

    这样一想,喉中那些涩然反倒散了。

    阿秦提着剑走出小屋,往院门外去。

    春日午后的风和煦,拂过她握剑的手,倒像从前夫人在时,轻轻将脸儿贴在她手边那般轻软。

    阿秦站在院门前的石阶上,慢慢举起了剑。

    剑光映着日光,刺得她眯起了眼。

    身后传来极轻极淡的一句——

    “夫人需要你去陪着。”

    阿秦想,她本就想殉主,不必吩咐的。

    花儿被落了地的剑砸得飘动。

    *

    沈稚音醒过来的时候,脑子里还是一片浆糊。

    仿佛做了一辈子也醒不过来的梦,梦里有很冷的水,有黑得望不见底的天,有谁在很远的岸边唤她的名字,可那声音太轻了,像被风一吹就散了。

    她坐起身,只觉后脑一阵一阵地发沉,像灌了铅。

    她睁着眼望了一会儿帐顶,慢慢转过头,只觉得自己脑海晃晃,也不知究竟身在何方。她下意识唤了一声:“嬷嬷,我们几时到邺城?”

    门外有人应声进来。

    一个脸型瘦长的嬷嬷从外头进来,见她醒了,便要伺候沈稚音穿衣。

    沈稚音歪了歪头,只觉得哪里不对,于是下意识地错了错身子,避开了她的手,自己撑着床沿慢慢坐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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