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恒循着那笑声走去。
一个老嬷嬷从花架下转出来,手中还挽着只花篮儿,篮里搁着几枝刚剪下来的枯枝。她见了裴恒,不惊不怪,只是停住脚,微微屈膝见了礼:“三爷。”
“姑娘这几日可还好?”裴恒问,声音放得极轻,像是怕惊动了满院子的花。
老嬷嬷低声道:“姑娘一切都好,只是还是不怎么记得事。”
裴恒闻言,也不甚惊愕。
他是有预料的。
人从那样的高处坠下来,撞得出了一身的血,在榻上昏了整整半年。裴恒废了好大的劲,请了不知多少大夫来看,每一个都说,这姑娘恐怕难以醒来了。便是醒来,脑颅受了重创,恐怕也成了痴儿。
她不曾醒来时,裴恒常在她榻边坐。
山中多雨,窗外水声潺潺,她两次受难皆是因水,因而眉心紧蹙,小小的脸儿陷在枕头里,白得近乎透明,仿佛被雨打湿的薄胎瓷,纤瘦的脖颈细得可怜,仿佛轻轻一折就会断。
兴许是漫天神佛庇佑,半个月前随着春暖花开,她竟在一个寻常午后醒来了。
醒过来的姑娘智力倒是不曾有损,话也说得清楚,只是记忆全无,这几日才渐渐回想起自己姓甚名谁。
裴恒没觉得遗憾,倒觉得庆幸。
更何况能醒过来便好——从前的那些记忆,有没有,又有什么要紧。
裴恒跟着老嬷嬷往院中走了几步,隔着那架紫藤花,远远地望了一眼。花影层层叠叠地垂下来,遮了大半个庭院。一个小小的人影坐在秋千下。
秋千是用藤蔓与旧木板扎的,没有挂得太高,正正好好能让一个身量瘦小的小娘子坐上去。她穿了一身极淡的杏色衣裳,头发松松地挽着,有几缕滑下来落在肩头,正低头玩着什么东西,手指翻来覆去,像是几根草叶子,又像是一条打了结的络子。
几个年轻的使女正陪她说话,她也不知想到了什么,唇角轻轻一弯,便是一笑。那笑意极浅,像这春日里被风偶然翻起的一片花瓣,一落就不见了。
裴恒远远地立着,没有出声,只是怔怔地望着。
只是不知道那姑娘是不是听见了动静,往这头看了一眼,瞧见了他的身影,便从秋千上站起来,抱着那堆草叶慌慌张张地跑回了屋子,裙摆被风兜起来,像一只受了惊的小雀儿。
裴恒知道她胆儿小,是以也不曾去追,只是转头叮嘱老嬷嬷,要照料好她,若有什么需要的,与他说就是。他这几日尚且有别的事,不能常来,这宅邸便交由她看管,除了他与相熟之人,其余人等,一律不许到这院子里来。
老嬷嬷点头说是。
裴恒又往那架秋千下望了一眼。
秋千还在轻轻晃着,人却已不见了。
裴恒心中记挂着这几日的事,不敢在这里久留,远远地瞧一眼,也就够了。
*
裴忱为裴老夫人祝寿后便离了府,不想过了两日,他又回了一趟裴府。
他将小妻子当初从沈家带来的嬷嬷都叫到跟前,一个个地看了过去。这些嬷嬷一直留在裴府,不曾跟去都督府伺候,却也知道她们的姑娘已经没了之事,个个低垂着头,不敢说话。
裴忱倒很宽纵,只叫她们清点了行装,安排车马将她们尽数送回吴兴去。
这些人都是沈家出来的,自知道在沈家当差何等严苛。这段时日虽不曾跟在主子身边近身伺候,然而裴府的人看在她们是夫人的陪房份儿上,待她们也很宽厚,比沈家的差事轻松的多,是以自然有人不愿回去。
裴忱的面色却淡,竟说起她们从前在北上路上冲撞夫人的事,也不知是如何知晓的。
这话一出,众人不敢再说,只好收拾了东西,跟着管事走了。
办完了这桩事,裴忱便动身,去了白龙观。
这大半年,他虽日夜在五台山下寻人,却不曾去往白龙观。
前几日回了裴府,裴忱倒想去一趟白龙观。
白龙观的山门依旧,只是台阶上的青苔比从前更厚了些。
观中的道士们见了他,先是一惊,随即低低地让到一旁。
沈真人在三清殿后的老松下等他。
他依旧是那副出家修行之人的模样,灰白的道袍被山风吹得鼓起来,眉目安宁,像一潭不见底的古井。
裴忱慢慢走来,沈真人望了他一会儿,叹了一声,不曾多言。
出家人不问亲缘,然而沈真人依旧为那位小侄女惋惜。
她是个好孩子。
于是沈真人便说:“裴大人此来,想是故地重游。昔日裴大人所住的院落我已命人封存了,不曾有旁人住过,如今只有大人那位叫阿秦的女卫在养伤。”
“阿秦没能护住阿稚,自己也在那夜受了重伤。她伤了拿剑的手,丢了武艺,恐怕日后再也做不得女卫了。”沈真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