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稚音的心,只牵挂着裴忱。
裴忱走的那日,山路湿滑,雾从林间漫出来,将他的身形一点点吞没。
他纵马走了一段,确信山门前的人已看不清他的动作时,才回头望了一眼。于是看见她牵着裙子随着他的方向跑了几步,跳起来与他挥手的模样。
裴忱最后望了一眼,便扯起缰绳,奔去远处了。
行了半日,裴忱在山脚与谢昀碰了面。
谢昀一身灰白直裰,仿佛刚从中元节的纸钱堆里爬出来的,马尾松松挽着,见了他便笑,一双狐狸眼在晨雾里弯成两条缝:“裴兄,可是不舍妻子?”
裴忱没有接他这混账话头,只是问一切可安排好了。
谢昀收了笑,从袖中取出一枚极小的竹牌递给他。
两路人马在山脚便分道扬镳——谢昀北上邺城,裴忱则往北境边疆去。一人杀人,一人杀敌。分工倒是清楚。
裴忱伪装成商旅,沿着驰道一路北行。
北境的冬日来得早,越往北风越硬,像无数把细刀贴着面皮刮过去。他坐在颠簸的简陋马车中,手中握着那枚竹牌,指尖一点一点地摩挲上头刻着的字。
谢昀此人看着不正经,办事却比谁都周密。
竹牌中空,藏着一卷极薄的帛书,上头是邺城以北所有通敌豪强的名单。密密匝匝,写满了整整三指宽、两尺长。
裴忱看了两遍,然后放进炭盆里烧了。
火光在他眼底明灭一瞬。
等到了北境,这些东西便不再只是帛书上的名字,而是一颗一颗要从这片土地上剜掉的钉子。
北境的局势,实则比先前众人预判的更凶险。
对家已全然疯了。
建康城里太女殿下与那只手斗得你死我活,那只手大约是觉得再拖下去要一败涂地,索性掀了棋盘——自裴氏收复北境后,赋税一直不供中央,既如此便舍了北境;裴氏碍眼,正巧裴大都督已死,便借戎狄之手除了裴氏。
一箭双雕,若非是对家,裴忱几乎要赞一声好算计。
谢昀的信送至营中时,裴忱刚率军打退了第一波南下的戎狄。
尸横遍野,血流到山脚,又结成了冰,马蹄踩上去咯吱作响,像踏在一地的碎瓷片上。
他站在雪地里,拆开谢昀的信。
信上只有三个字:崔氏反。
裴忱将信折好,塞回信封里,淡声吩咐传令兵,命各营重新布防。
戎狄一波接一波地来,像是雪原上的狼群,被血腥味引着,怎么也杀不完。北境那些世世代代吃裴家军粮的豪强,如今全站到了对家那边去。不给粮,不给马,在背后放冷箭,从贼去博从龙之功。裴忱白天对敌,晚上整顿内防,分出一半兵力将那几家豪强逐一拔除。
他不屠城,只杀人。
但世上多得是不见棺材不掉泪的人,直到他的剑架到脖子上,才想起来哭他裴大都督曾经的好。
裴忱没有搭理。
他处理完那些豪强,转过头继续去杀戎狄。
如此两头作战,断断续续打了好几个月。
初时他还去信五台山安抚小妻子,后来战事吃紧,对家反扑亦厉害,他只怕牵连了少妻,便不再回信。
仗打得越多,裴忱便越沉默。
他本来话就不多,如今更是整日也听不到几个字。
只有在夜里,回到营帐中解下那柄裹着素白披帛的剑时,才会将那披帛凑近了,在指腹上极轻地摩挲一下。
小妻子依旧只会打软软的蝴蝶结,披帛缠在他的剑上,似她的面颊贴着。
战事就这般打下去。
待到谢昀来找裴忱会合的那日,北境已经大局初定。
他骑着一匹通体雪白的骏马而来,浑身是血。
那马四蹄也全是血。那一身文士风流的宽袍被血浸了一层又一层,早已看不出本来的颜色,可谢昀脸上却带着笑。还是那双弯弯的狐狸眼,只是眼底空得吓人。
裴忱看他一眼,问他因何而笑。
谢昀翻身下马,随手拍了拍衣袍,一手的血痂簌簌往下掉。
他笑眯眯地说:“没怎么。只是畅快。”
谢昀是文人,只是裴忱知道,文人为了至亲至爱杀人,手也不软。
谢昀出身谢氏,本不必投诚太女殿下,不必来拼这政局风沙,便能一辈子在锦衣玉食之中过富贵日子。
可他依旧来了邺城——无他,他有一位几乎是亲手养大的继妹,嫁予北境崔氏,不到一月,便香消玉殒。
彼时崔氏势大,谢氏远在建康,鞭长莫及。且谢氏家主不愿为了一个继室带来的外姓女郎闹得势大,谢昀手中无权,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被按着头认下了这桩难事,不曾查明真相,连妹妹的尸身都不曾见到最后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