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说,这场政变牵连到了都督的家眷,都督丧妻,因此归隐。也有人在暗地里说,那裴大都督天生煞星,克亲克妻,如今妻眷尽丧,是去赎罪了。
传言愈传愈多,裴忱却始终没有再出现在人前,亦从不理睬。
裴忱只反复去一个地方。
白龙观周遭,崖下那条河的上下游,裴忱沿着河岸一遍一遍地走。
从瀑布的湍流走到下游的浅滩,从浅滩走到芦苇丛。
从冬到春,河边的芦苇生了又枯,枯了又生。
沈真人下了山,寻到了他,将一个木匣子递过来。
那木匣子里,全是去岁沈稚音写在白龙观的,没有寄出去的信。
满满一匣子,整整齐齐地叠着,信上都写着“二哥亲启”四个字。
沈真人立于山风之中,眉目低垂如庙中神佛:“信皆在此。你带回去吧。”
裴忱接过木匣,抱在怀里。
那匣子极轻,却似有千钧。
他低声道谢,没有拆开,只说,要与妹妹一同看。
沈真人听他言语,唯有一声长叹。
裴家人自然也知晓这一切。
死而复生的裴二郎,生而复死的表姑娘。
裴府想为沈稚音立一座衣冠冢,入土为安,也免得这裴府长久地笼在丧云之中。
可裴忱只是摇头,只说她不曾死,再无别话。
于是裴家便没人再敢开口。
裴老太太在正堂里对着满屋的寂静,长久地沉默。
不知过了多久,才叹了一句,说他若觉得这样好,那便由着他去吧。
裴府没有喜事,只是北境光复的大半年后,到底迎来了裴老太太的寿辰。
裴忱敬重老太太,回了府祝寿。
府里的人见了他,大气不敢出。
裴忱给老太太请了安,便又要离去了,出来时,在游廊上与裴恒相遇。
裴恒恰好回府。
他云游一年有余,正巧归来,一身青衣,大袖飘飘,与邺城的风尘格格不入。
大抵云游真叫他消解了心中偏执郁气,从前如惊弓之鸟般的少年气被旅途洗去了大半,只余满目温润。
兄弟二人在游廊下对望。
裴恒看着依旧高山似雪,却形单影只的兄长,怔了许久,只道出一句:“兄长,节哀。”
裴府没人敢与裴忱说这样的话。
裴忱居高临下地俯视裴恒,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在裴恒脸上停了片刻,又落到游廊旁那几盆开得正好的紫藤花上。那花架下,曾有小妻子抱着橘子的影子。
裴恒依旧畏惧他锋利如刃的视线,错开到一边。
裴忱便走了。
裴恒看着他的背影消失,才回身往内院走去,先去见了老太太,磕了头,又去见了崔夫人,还去探望了寡居的长嫂,又陪小侄儿崇哥儿说了好一会儿话。
他仿佛当真变了个人,不再是从前那个不敢与人说心事、遇事只想往旧友宴席上躲的少年郎了。
他端端正正地给长辈请安,温温和和地询问侄儿的学业,条理分明地交代自己云游途中的见闻,不过分热络,也不显得疏离,再不提什么兼祧之事,也不问小沈妹妹。
崔夫人偶尔看他一眼,神色复杂。
老太太则拉着他的手,问了许多路上的事,最后只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说回来了就好。
裴恒在家中住了几日,将一应事宜安排妥当,便又离了府,说继续云游。
然而,裴恒出城之后,却并没有往官道上去。
他一路向西,绕过了几座极偏的小山,又穿过一大片极密的松林,最终在一座极大的山庄前停了马。那山庄依山而建,隐蔽在层叠的花木之间,若不是有人引路,绝寻不到此处。
正门外挂着一方匾额,上头写着两个字。
裴府。
这里的裴府,与邺城那座不同。
春来花木扶疏,树影深深。墙内伸出几枝开得极盛的桃花,粉白粉白,风一吹便簌簌地往下落,像铺了一地细雪,倒似江南。
裴恒下马,将马系在门外那株老梅树上,拾阶而上,推开门走了进去。
庄子里很静。
脚下的青石板上落满了花瓣,湿漉漉地沾在鞋底。
越往里走,花木越深,桃李杏梨交杂着开了一路,香气浓得化不开,仿佛春日永驻在此。
风从花木深处吹来,裹着一道极轻极轻的笑声。
那笑声短促,像枝头忽然被风摇落的一朵花,清凌凌的,又软糯糯的,在满院的花香与树影里,极快地隐去了。
裴恒立在月洞门外,温润的面上终于有了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