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之上,似一桶朱漆。

    裴忱没停。

    旁支的,主支的,挡在他面前的,来不及躲开的,他一个也没有放过。哭嚎声很快便低了下去,只剩下满地的红与白,还有他一步一步踩在血泊里的脚步声。

    裴忱走到灵堂最深处,终于见了崔氏的家主。

    老人盘腿坐在蒲团上,衣裳整齐,发髻一丝不苟。

    外头那样大的动静,他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

    直到裴忱的剑锋停在他面前,血顺着剑身一滴一滴滚下来,落在他青灰色的衣摆上,他才慢悠悠地睁开了眼。

    “裴都督。”他唤了一声,倒仿佛还与上回见面一般,与一个晚辈寒暄,“成王败寇,老夫输了,无话可说。”

    裴忱没有应他。

    剑尖抵在他眉心,却也不往前送。

    崔氏家主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

    他的目光很稳,好似外头那些被砍的崔氏子孙和他没有半点关系,甚而还笑了笑,说:“裴都督果不是忠君之人。忠君者,怎会提着剑闯进这里,行这般私刑泄愤。”

    裴忱终于开口。

    他不与他寒暄,只问:“吾妻在何处。”

    崔氏家主仰头望着他,像在打量他这一身煞气,目光扫过他脸上的血珠,扫过他握剑的那只筋骨分明的手,最后落在他的眼睛上。

    那老头的笑意更深了几分,说:“裴都督好福气,娶了一位贞烈娘子。她为了不落到我们手里,自己跳了崖。粉身碎骨,也不想出卖裴都督。老夫活了这几十年,见多了贪生怕死之人。临了临了,倒瞧见了一个不肯跪的。都督娶妻如此,真该庆幸。”

    他说着,从袖中取出一条银链。

    那银链细细,款式有些老了,是南边才有的。链上什么也没有挂,只是最中间处有一颗极小的银珠,被磨得发亮。

    “南边的款式好,做工精细,北边哪有这样的手艺。我崔氏所求,也不过如此,要攀从龙之功,搏一搏南边鱼米之乡的富庶。”崔氏家主将它托在掌心,递到裴忱面前,“若是裴都督愿意,老夫愿将崔氏在北境的产业尽数奉上,只求都督高抬贵手,此事——”

    裴忱的剑已经收回了鞘中。

    他伸出手,将那条银链接过来。

    修长的手指上全是血,银链子便落进那一片粘稠的红里,碎碎银光坠进了血池。

    崔氏家主望着他伸过来的手,心中一喜,正要说几句转圜的话,却忽然觉得喉咙一紧。

    视野里的地面开始下沉。

    梁上的白绫,案上的白烛,满堂的白,皆在往下坠。

    他的脚尖离了地,喉咙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发出极细微的、骨节错位的脆响。

    裴忱单手捏着他的脖子,将他整个人从蒲团上提了起来。

    崔氏家主终于与裴忱这张毫无一丝活气的面孔对视。

    裴郎玉容,世人皆知,崔氏甚至也因此曾谋划着将自家的女郎嫁予裴忱。

    如今这玉容眼尾却泛着极淡的红,似是玉山上被血浇出的一线绯色,肩上的披帛苍白,映得他如从阿鼻地狱爬出的艳鬼。

    裴忱望着在半空中挣扎的崔氏家主,忽然弯了弯唇。

    那笑只牵动了唇角,比庙里的判官还要阴冷三分。

    他开口,一字一顿,仿佛从骨血里挤出来的锥心痛:“崔氏,一个不留。”

    他说完,将人往地上一掼。

    崔氏家主整个人重重摔在灵堂供案上,撞翻了牌位与香炉。

    裴忱走上前,垂眼看着他在地上抽搐。他慢条斯理地理了理袖口,将那沾了血的银链子一圈一圈绕在自己腕上,贴着手腕内侧,仿佛这般便能从上头汲取些曾残的暖意。

    然后他开口,字字寒凉:“千、刀、万、剐。”

    外头有人冲进来,将已经半死不活的崔氏家主拖了出去。

    裴忱没有再看一眼。

    他转身走出灵堂,外头的日头白得像纸钱,他却只是抬起手,轻轻按了按腕间那条银链。

    那日邺城的日头很亮,亮得叫人睁不开眼。

    后来发生的事,全都被卷进了滔滔历史洪流。

    裴大都督的从龙之功,谢督军的雷霆手段,北境的收复,戎狄的溃败,建康的易主。史官们忙得焦头烂额,为这改天换地的一页又添了多少工笔。

    而这一切烈火烹油,裴忱却一点也没有要沾手的意思。

    崔氏上下尽覆灭,建康半点不曾责怪,如此恩宠,世所罕见。

    裴忱处理完崔氏,便回到邺城官衙,将长剑解下,将带了十余年的官印、兵符皆整整齐齐地摆在正堂的桌案上。

    不曾受封上柱国,亦不再做都督,挂印出走。

    满朝哗然,世人皆惊。

    这般反常之事,民间便起传言。

    茶馆的说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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