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昀投诚太女,要权要势,爬也要爬到北境来,带他的妹妹回家。
这一身的热血,恐怕是寻妹妹的路上染的。
他身边的长随见了裴忱,如同见了主心骨一般跪在地上,声音发抖,说大人到了崔氏,审出了姑娘当年受辱之事,于是将迎娶姑娘的整个崔氏旁支都捉了起来,切作了臊子,又寻到了二姑娘的坟,亲自将姑娘的尸骨起出来,就……他说到此处,看了一眼谢昀那匹狮子骢。
那马是他少时受天子赐,极神骏,通体雪白,如今背上却驮着一只灰扑扑的小坛子,用谢昀的外裳裹着,端端正正地搁在马鞍上。
谢昀平日拿那件衣裳金贵的什么似的,如今便那样随便包了个小坛子。
谢昀大约察觉到了裴忱的目光,偏头看了一眼那坛子,笑着说:“见笑了。家中妹妹贪睡,我接她回家,总要给她垫软乎些。”他说着,当真伸手进去,将那外裳又拢了拢。
裴忱望着他,没有说话。
他只觉这战事太长,戎狄的兵一波接一波,杀之不尽。心中的阴郁已是积得极厚了,如今看见谢昀这模样,那阴郁便又压下来几分。
谢昀有妹妹,为了妹妹,无所不用其极,有何不对。
裴忱亦想到自己的妹妹——她小小的脸儿靠在他膝头,眼泪汪汪地望着他,说,二哥,早些回来。
那画面仿佛就是昨日。
又仿佛已过了半辈子。
他许久不曾送信去,不知小妻子在白龙观可否伤心——妹妹年少,怎么离得了夫君?谢真人的小夫人与她相交一场,也走了好些日子了,她又孤身一人了,定会流泪的。
裴忱不曾往回送信,但早就布在白龙观周遭的探子会定期送信来,上回说一切如常,下一回还要知晓小妻子是否一切安好,还要十日。
“谢昀。”他开口,声音低而冷。
谢昀一手还抱着自己的小坛子,一面抬起眼。
“这里,你守。”裴忱将手中的马鞭往桌案上一扔,走到营帐最里间,从剑架上取下了那柄裹着披帛的剑。谢昀跟进去,看见他已开始往掌心缠布条,一条一条,缠得极紧,指节泛白。
“我来守关,你做什么去?”谢昀问。
裴忱没有抬头。
他的目光落在剑身上,那素白的披帛还系在上头,被营帐里的炭火映得发黄。他淡声开口:“回家。”
谢昀以为他要回邺城,禁不住挑眉:“我还以为那邺城里没有半个家人叫你想念呢——再者,这儿还没打完。戎狄还有一支主力游荡在外,你这一走……岂非儿戏?”
“我的副将留给你,你守,只管下令。”
“裴兄,你认真的?”谢昀一面觉得裴忱此人绝不可能说笑,一面又觉得,他也太离经叛道。
裴忱取过剑鞘,将剑归入鞘中。
剑入鞘时“锵”的一声脆响,叫谢昀不由得闭了嘴。
“我点轻骑五千,出关绕路,袭戎狄王庭。”裴忱道,“十日。十日之内,我取大单于人头回来。这里的一切,你扛着,只需守关即可。”
谢昀静静地望了他片刻。
夜袭单于金帐,从无有人有这样的胆气与手段。
但若是裴忱,这个与他别无二致的疯子……谢昀的目光从裴忱的剑落到他的脸,又落到他手边那件披帛上,只觉得世间快事无异于寻一知己。
“好。我帮你守。”谢昀道,“不过事先说好,十日之后你若不回来,便恐怕是回不来了。你那小妻年少,我可不知怎么与她说你的死讯。”
裴忱已经掀开帐帘往外走了。
风雪从门口扑进来,将他的背影卷得影影绰绰。
谢昀在后面又喊了一句什么,被风吞了半截。
裴忱没有回头。
五千轻骑,当夜出发。
后来无数人在史书中,在说书人的口中,在军报的字里行间,反反复复地提起过这一战。而无论叙述者是谁,口吻如何,他们最终都不得不承认同一件事——裴大都督受封上柱国,并非恩荫,不是资历,更非哪一位君主的一念之仁。
那是他五千轻骑出关,长途奔袭,浴血三日,直捣戎狄金帐,亲手将大单于枭首斩于马下换来的。千年来,只有他一人做到过。
史书上极尽溢美之词,杀伐之气满纸。
然而真正在那一夜置身其中的人,只记得雪与血。
铺天盖地的雪,被马蹄踏碎,被热血融成一片红浆。
北风如刀,刀刃卷了便换新的,人累了就咬一口雪,马乏了便换马。三日三夜,不眠不休,所过之处无一人能挡。
到了王庭时,金帐前的篝火还在熊熊燃烧。
戎狄的武士甚至来不及列阵,便被骑兵的铁蹄踏平了去路。
裴忱单骑当先,马蹄踏入金帐,手起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