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来此本就是因为裴忱,此刻便不想再猜了,推说身子乏了,转身往回走。
那青年也不留她,只在后头挂灯笼。
灯影重重。
沈稚音没有回头,只是有些怅惘地想,二哥什么时候回来呀。
形单影只,石阶上无人来扶她了。
她走得很慢,夜风里混着桂花的香气,甜丝丝的。这香气太浓了,熏得她眼儿模糊,便心不在焉地想,其实那灯谜里写“十相思”,她只猜了一个“思”字,人却像被这桂花香浸透了,连骨头都泛着酸。
沈稚音从没这样想过他。
或许是,从前在都督府里等他回来的时间没有这样长;
亦或是,她的心境不如从前一样平缓了。
信里不写“想他”,那两个字还是猜中了她的心意,从信纸的边角里渗出来,从灯谜的谜面里跳出来,从桂花树的影子里漫出来,追着她跑。
*
时光簌簌,转眼入秋。
银杏金黄落了满地,而裴忱那头大约是越发风紧扯呼,信便少了许多,后来便再也没有了。
沈稚音为局势所感,整夜睡不着,不知怎的,又做那个跌进深水里的梦。
梦里她还是在那条船上,江水从四面八方涌过来,灌进她的口鼻。她在黑暗里挣扎,却被什么拽着往下坠,怎么也浮不上去。
往日二哥还在身边,每回惊醒,都是二哥轻轻拍抚着她的后背。
如今锦衾无人,身上身下冷汗淋漓,无人相奉。
沈稚音缩在床角,怎么都觉得冷。
秋意渗进来,隔着熏香也叫她闻着胸中胀痛。
于是沈稚音还是下了榻,开了箱笼。
这些箱笼都是彼时来白龙观时带着的,裴忱原打算等事情尘埃落定后回白龙观来接她,便什么也没有带去。
箱笼之中放着些裴忱的旧衣。
沈稚音将衣裳拿出来,一件件地裹在身上,仿佛用裴忱的衣裳铸了巢穴,再将自己蜷进去。
衣裳上的松柏香已经很淡很淡了,可沈稚音仍要把脸埋进去,仿佛这样便能从他的衣襟里汲出一点暖意。
这巢穴倒是很好,睡在里头,一夜到天明,倒少噩梦。
后来沈小娘子那旧疾犯得厉害时,她也缩在里头,将脸儿贴上去,轻轻地唤“二哥”,渐渐地消磨过去。
天儿渐渐冷了。
阿秦瞧着她与往日好似没什么不同,只是脸儿瘦瘦,当初婚后养出来的一点儿软软的脸肉如今又没了,脸儿小小,叫人心疼,只好变着花样给她做吃食。
绒绒来过几回,想叫她下山去逛逛。
沈稚音如今却不怎么愿意动弹了。
她哪儿都不想去。
她答应了裴忱,哪儿也不去,就在白龙观里等他回来。
她不能走。万一他回来了,山门处空荡荡的,连一个等他的人都没有,那怎么行?
不过后来她还是下山了一回。
无他,也不是裴忱回来了,是绒绒要走了。
天下无不散的宴席,谢真人闭关完毕,云游结束,要带着绒绒回自己的道宫了。
送人的事一回生二回熟,沈小娘子拍着胸脯保证自己这次没哭呢。
只有胖乎乎的橘子不明白,怎么自己的毛毛又湿漉漉的了呢?
沈稚音没了玩伴,便仍旧去藏经阁抄经,仍旧与那青年偶尔说几句话,只是话越来越少。有一回那人忽然问她:“我观夫人眉宇之间似有郁结。可是有什么心事?”
沈稚音摇了摇头,只说是夜里没睡好。
那人便不再多问,只是替她把案上的凉茶换成了温的。
这样的日子又过了几日。
某天夜里,沈稚音照例给裴忱写信,笔到一半,忽然听见外头传来一阵极轻的叩门声。她以为是阿秦来送安神汤,起身去开门。
门开了。
阿秦站在外头,手里提着剑,半边衣衫尽染暗红。
她的发髻已散了大半,几缕碎发贴在汗湿的脸侧,神色冷得像一柄出鞘的刀。
如今阿秦已经没有时间为沈稚音解释,为何平日里眉目温柔,做饭补衣与后宅之中任何一个使女一样从容的自己,今日会是这般模样,只是低声开口。
“夫人,观中有内鬼,属下失职,不曾察觉这样精密的安排。有人引了贼人上山,要捉夫人。属下联系不上都督,但奉命誓死保护夫人,已牵制大半人,只是夜色深沉,恐还有人上山。夫人要快些走了。”
沈稚音连“怎么了”三个字都没来得及问出,阿秦已从袖中抽出一件极宽大的玄色斗篷,将她整个人裹住,又塞了只极小的包袱进她怀里,推着她便往门外走。
夜风又冷又湿,沈稚音被阿秦拉着穿过几道幽暗的游廊,深一脚浅一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