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秦的手又冷又稳,像铁钳一样扣着她,待到了半山的小径口,阿秦忽然停下来,将她往林子里一推,声音压得极低:“夫人沿着小溪往下走,到瀑布前左拐,穿过那片矮树林,底下有条窄道能通到山脚,莫要回头。”
她说完,便提剑往回掠去,很快没入夜色里。
沈稚音不敢说,自己来回落水的噩梦里,有时候也曾想过若有今日怎办。她苦中作乐地想,噩梦也算是提前温习。
她不敢停,笼着斗篷往林子里跑,树枝刮破了她的衣袖,灌木刺进她的皮肉,好疼好疼。
她从不知自己可以跑得这样快。
心跳得发慌,呼吸散乱,却一刻也不敢回头。
后头果然响起了杂乱的脚步声与呼喝声,林鸟被惊起,扑棱棱地飞向夜空。
“裴夫人——沈娘子!”有人高声喊她,声音顺着风飘过来,竟有几分真切的焦急,“在下乃沈相公门下,奉家主之命来接娘子。裴忱假死投敌,行迹已然败露,不日便要问斩。姑娘若随我们走,尚可保全自身。若再逃下去,莫说沈家,便是天王老子也救不得你!”
沈稚音伏在灌木丛后,冷汗顺着背脊往下淌。
她不说话,也不动。
那些人还在团团寻她,仿佛真是要接她脱离满门抄斩的苦海。
沈稚音却不信。
不信她从十几岁就上了战场,身上全是战伤的二哥会投敌谋反。
也不信,如若真的出了这样的事,性情疏冷心里只有高洁规矩的阿父会来接她归家。
堂姐的足儿在梁上晃,沈家没有一个人来救她。
所以也不会来救她。
见她一个闺阁女儿家不上当,那些人果然气急败坏。
绒绒还在的时候,二人时常结伴玩耍,沈稚音早已将五台山上下摸清,知晓自己眼下所处位置如何,细细思索着如何求生。
她从脚边捡起一块碎石,朝身后左侧掷去。
石子落入密林,发出极轻的一声,那几人果然循声追去。
她便伏在灌木里,慢慢往另一个方向爬,手心被碎枝磨得流血。
好疼好疼。
沈小娘子便哄自己,不怕不怕。
她知道这林子过去,后头就是瀑布。瀑布下头有河,河往西去,再往下游走,便能出山。
然而就在她快要爬出灌木丛时,一只火把的光忽然照了过来。
沈稚音浑身僵住,显然有人已发现了她,正大踏步追来,边追边喊:“在那里!别让她跑了!捉了他的妻,不信裴忱不出来!”
沈稚音不再趴着,拔腿便跑。
身后的人越追越近,她的斗篷被枝桠挂住,便索性解开扔了。
夜风灌进她口鼻,冰凉刺骨,她觉得自己喘不上气来,倒似她落水那夜了。
落水那时,其实她不曾想过要活——活与不活,其实也没甚区别。
然而如今,她却想要活下去了——她的秘密还不曾告诉二哥,便是不活,也不能落到这些人的手里,变成捅向她夫君的那把剑。
腿还在往前迈。
眼前的地势越来越陡,水声越来越响,那瀑布已在近前,水流轰隆,像天塌下来一般。
沈稚音奔到崖边,水汽扑面,冷得打颤。
身后的人渐渐围拢来,火光映得她一张小脸惨白。
她往后退了最后一步,鞋底踩在湿滑的青苔上,险些滑倒。风把她散下的长发吹得乱舞,像一蓬无依无靠的柳絮。
“别跳!”有人惊声喊她,语气已不复方才的从容,“娘子,我们当真是沈家人,不是来害你性命的!你随我们走,必保你性命无虞!”
沈稚音却没有回头。
柳絮无依无靠,然而她不是柳絮,她有家。
不是沈家。
“我才不去。”她听见自己说,声音竟意外的稳,方才一直在害怕,现在却奇异地、飞速地想好了。她想,自己一生无能,没有什么别的用处,但她不会拖二哥的后腿。
二哥待她很好,她也要待二哥好。
是以沈小娘子说:“休想害我的夫君,我要回家了。”
说罢,那细声细气的尾音恐怕还在风里,便已纵身一跃,朝那万丈水声里坠了下去。
耳边风声猎猎,那几人惊怒交加的喊声被瀑布吞没,什么都听不见了。
只有水。
一如坠船落江那夜。
铺天盖地的、冰凉的、汹涌的水。
沈稚音在坠落的某一刻,忽然想起二哥书房里那盏灯。
暖黄暖黄的,照着满壁书墙。
她还想再望一望,可已经来不及了。
“稚奴。”好像有谁在叫她。又仿佛只是瀑布的水声在骗她。
无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