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恒如今回想起来,才发觉,原来她还不曾落水的时候,便因忧思瘦成了那般模样,下巴尖尖的,却还是怀着期望地望着他,轻轻地与他说话,生怕惹了他的厌倦:“表兄可否不要推拒婚事,不要叫我回吴兴……婚后,我一个人在邺城有一处院落,有一口饭吃,便很好了。我小小的,自己也带了些盘缠,很好养活,表兄不要拒绝这门婚事,好不好?”
若是要如今的裴恒来答,他自然会说好。
可记忆中的自己只有厌倦,叫她不要胡言乱语,先回仓房去罢。
沈稚音白了脸色,却没有说什么,只是叮嘱他喝酒伤身,回头她会送解酒药来的。
裴恒不耐回应,已进了宴客的船厅。
喝酒作诗,不外乎如此,后来有个极漂亮的舞姬凑上来替他斟酒,柔若无骨的手搭在他肩上,吐气如兰。
友人便起哄说恭喜他快要新婚了,又说成了婚之后便再没有这样快活的日子了,今日定要不醉不归。
他听了这话,只觉得一股无名火直往头顶窜,端起酒杯又灌了一杯,怅然醉笑——娶妻?那妹妹兔子般胆小无趣,不得已罢了。
他已记不清自己说这句话时周遭是什么反应了,只记得这句话说出之后,船舱里忽然安静了一瞬。
随后便是外头传来的一声极轻的惊呼。
软绵绵的,似有什么从掌中流去了,化作扑通一声水声。
他猛得站起身来冲出门去,便瞧见船舷边散落着一地的药丸。
那是解酒药,极小粒的,此刻已然滚了一地,有些已被踩碎了,混在夜露里,再不能复原了。
她的披帛还搭在船舷上,素白的料子在夜风里轻轻飘着,仿佛是她来过的唯一证据。
待他冲到船边往下望去,只看见滔滔江水。
她落水了。
她听见了他说的话。
她这样鼓起勇气,甚而堪称卑微地祈求他,不要推拒他后来百般求不得的婚事,为何那时候,他一句话也不曾听,半个眼神也不曾望去?
而她却是因他而落了水。
在那样冷的夜里,滔滔江水灌进她的口鼻。
裴恒猛得睁开眼。
画舫还在漳水上漂着,丝竹声还在继续,伶人还在他身侧替他斟酒。可他的后背已被冷汗浸透了,搁在膝上的那只手还在微微发着抖。
对面席上有个年轻郎君正被几个舞姬簇拥着灌酒,已有几分醉意了,却还在摆手推拒,含含糊糊地说自己家中已有贤妻,叫这些姊姊们莫要再劝了。
他的友人便打趣他,说成婚后便再没有这样快活的日子了,再享受享受吧。
那年轻郎君却只是摇头,说吾妻甚好,不必不必。他说这话时虽是醉醺醺的,可面上分明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温柔。
分明他成婚前也不是这样的。
裴恒记得这个人——去岁他也在那艘船上,也是灌他酒的友人之一。
那时他也跟着起哄,调侃说什么恭喜裴三郎喜得佳妇,说什么成了婚便再无自由身。
可如今他自己成了婚,却满口吾妻甚好。
裴恒望着他,忽然觉得那些丝竹声与调笑声再也无法入耳了。
他站起身来走到船头,望着漳水上那一轮被水波揉碎的明月。
夜风拂过他的脸,他方才饮的酒此刻全涌了上来,叫他眼眶发酸。
他想起那条被风吹走的披帛,想起她在落水前,做的最后一件事还是来与他送药。
他后悔了。
从前兴许有些后悔,却并不如今夜一般。
闹到夜深,宴席渐渐地散去了,徒留一地酒冷。
钿头银篦碎在地上,与往日相会似乎并无什么不同,可裴恒只觉得醉后天在水,水与泪、与悔相连。
无穷,无穷。
凭什么这样无穷。
裴恒的眼落出不知悔改的猩红泪。
*
与此同时,邺城的梦乡之中,沈稚音也睡得不甚安眠。
她做了噩梦,无声地落着泪,蜷进了裴忱的怀中。
裴忱擦去了她面上的泪,见她小脸惨白,便轻轻将她唤醒。
好在她一醒来,梦中的事便如潮水般褪了个干净,什么也不记得了,只是依赖地往裴忱怀中钻。迷迷糊糊的小娘子依旧还有些畏惧,如同儿时寻母一般,一口含在了他的前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