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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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忽然想起另一条船。

    去岁,他也在船上。

    彼时他从邺城出发,南下接沈家表妹北上成婚。

    他在船舱里坐了不过半日便觉得气闷,满心都是对这桩婚事的抗拒,连带着对那个素未谋面的表妹也生出了几分说不出缘由的厌烦。船到吴兴时,他借口身体不适懒怠下船去接,只是叫手下的人去沈府通报了一声,自己便坐在船舱里喝酒。

    很快她便来了。

    彼时他不曾想过,如今想来,是沈家早已不想要她了,才收拾得一切齐整,等裴家的船一来,便将她打发走。

    彼时是何模样呢?

    稚音妹妹不过小小一个人儿,穿着件素净的衫子,怯生生地站在码头边上,怀里抱着个包袱,身后跟着几个嬷嬷与使女。

    她上了船,之后便来拜见他,站在他面前低着头,声音细细软软的,唤了一声“三表兄”。

    他那时正倚在凭几上看书,听见她唤他便抬起眼来望了她一眼——瘦瘦小小的秾丽脸儿,下巴尖尖的,一张脸还没有他一个巴掌大。她的眼儿很亮,望着他的时候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期盼,像是在等他说什么。

    裴恒知道她生得貌美,可是这貌美叫他更觉厌烦,便什么也没有说,只是“嗯”了一声,便低下头继续看书了。

    小小的妹妹站在那儿等了片刻,见他没有再说话的意思,便轻轻退了出去。

    他听见她在船舱外与嬷嬷低声说话,声音里带着几分掩饰不住的失落。

    后来她便总是变着法子来寻他。

    有时是送一碟新做的点心,有时是送几枝从岸边采来的野花,有时只是来问他今日可有什么吩咐。

    她每回来的时候皆是那般小心翼翼的模样,站在他面前低着头,声音细细软软的,仿佛从不介怀他的冷淡。

    裴恒杂着酒,不免想,彼时,自己应当也不是每回都是那般冷淡罢?

    可如今想来,他连自己也无法欺骗——从始至终,他皆是那样冷淡。

    并非故意要伤她,只是实在不知该与这个忽然闯入他生活的小姑娘说些什么。

    她是母亲替他选的妻子,是崔夫人给他强加的累赘,不是他自己选的,他看见她便觉得胸闷。

    有一回她又来寻他,手里捧着一只极小的瓷瓶。

    他正靠在船舷边看水,她便走到他身边,小心翼翼地将那只瓷瓶递过来,说这是她从吴兴带来的药,专治晕船的,吃了便不会难受了。

    她说这话时声音还有些发颤,想是鼓足了勇气才来与他说话的。

    他只是望着那只瓷瓶——普普通通的白瓷瓶,上头贴着一张小红纸,写着“晕船药”三个字,字迹端正清秀。

    他正想说他不晕船,便瞧见她扶着船舷的那只手,指节泛着白,脸色也有些蜡黄。

    原来她自己也是晕船的,却先把药送来给他。

    裴恒清晰记得,彼时心中的烦闷不可自抑——他有些动容,却又因那动容更加恼恨,于是只是将那只瓷瓶推了回去,说大可不必。

    她期盼的眼神便渐渐暗了下去,低下头去将瓷瓶收进袖中,轻声说了句“三表兄若是难受了便唤我”,便转身走了。

    彼时他怎不曾注意过,那背影单薄得像一片纸,被河风一吹便晃一晃。

    裴恒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忽而想起这些。

    这些事早就在他脑海中沉下去了,像沉在漳水底下的石子儿,他以为永远不会再浮上来。可今夜那些石子儿一颗一颗地浮上来了,清清楚楚地搁在他面前,每一颗都叫他无地自容。

    他想起来那些被她小心翼翼捧到他面前的点心,他从来没有吃过一块:

    想起来她每回来寻他时那双亮晶晶的眼儿,他从来没有正眼看过她一回:

    想起来她说“三表兄若是难受了便唤我”,她自己也晕船,却先想到他。

    于是裴恒终究还是想起来那个最不应当的夜晚。

    船行到邯郸左近时,他的几个旧日友人寻了过来,带了戏班子与舞乐上船来,与他一同吃酒。戏班子在船头搭了台子唱《长生殿》,舞姬在船舱中央翩翩起舞,乐声震天,酒气熏人。

    他正要去赴宴,便见她悄悄来了,怯生生地望着他,头一回那样鼓起勇气,问他自己能否与她一同出席。

    他自然说不便。

    若是往常,妹妹问过,得不到允准,便不会多问,可大抵是这些时日的冷待叫她渐渐察觉了他全然不曾遮掩过的厌烦,妹妹已知晓了他想要退婚的决心,于是那样鼓起勇气,开诚布公的与他说了些话,几近哀求:

    “三表兄,我自知道自己要北上嫁回外祖家,便已将表兄当做了未来的夫君。表兄若是不喜欢我这样总是自讨没趣,日后我便不会再这样来滋扰表兄了。”她这样说着,眼睫扑簌簌地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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