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生,到头来一个也不剩。
裴恒从崔夫人院中出来时,天色已有些暗了。
他站在廊下望着天边那几缕残霞,忽然想起小时候。
那时她发了高热,阿娘守在榻边喂他吃药。
阿娘的手指温热而柔软,抚过他的额头时极轻极慢。
彼时他觉得自己是世上最幸福的孩子,有阿娘疼,有大哥护着,连二哥虽然冷淡却也从不欺负他。
可如今大哥没了,二哥也没了。
阿娘还在,可阿娘的心里装满了对他的担忧与对二哥的怨恨,再也没有多余的地方来装下别的了。
他不知是好是坏。
好的那头,叫他应当悬崖勒马,莫要忘了阿娘孤苦一生,虽是罔顾他的意愿不假,却真切是为他而做;
坏的那头,诱哄他再往前来——面前已无山了。他想要的,想做的,再往前走,便是坦途。
这些声音在他耳边反复萦绕,裴恒得不出答案。
他静默许久才收回目光,转身往二门走去,没有再回头。
老仆与小厮已牵着马在门外等着了,他翻身上马往城门的方向走去。马蹄声在空旷的长街上回荡,渐渐远了,将他熟稔的府邸抛在了身后。
*
裴恒走了,并无影响过甚。
裴都督依旧“死”着,消息渐渐地传扬出点儿,百姓们尚且不知,世家贵族中却已隐有传闻。
北境之变乃是大事,瞧不见的洪流纷纷。
谢昀时常来。
他依旧没有走正门,依旧是从哑园后头那条早已无人行走的夹道里进来的。
裴忱正在灵堂里,依旧是那张人皮面具,依旧是那身亲卫的衣裳。
他正往长明灯里添油,听见脚步声便抬起头来。
谢昀进了灵堂,先将帷帽摘了,望着那具黑漆棺椁,又望着裴忱那张平平无奇的脸,促狭一笑。
“裴兄在此,日子却很滋润。”谢昀不谈正事,倒先打趣。
裴忱不与他这般油嘴滑舌,只是问他北边如何。
谢昀收了笑,只是望着裴忱道:“那些人在北境的势力比你我想的还要深。他们能动用的人手,不只是在邺城。”
“朝中如何了?”
谢昀点了点头,说陛下病重,数日不曾上朝。弹劾长公主的折子已堆成了山,说她任用私人、排除异己、在晋阳私蓄兵马。这些罪名里头有几桩是真的,有几桩是假的,没有人比他们更清楚。可想要另立储君的势力不只一股两股,如今他们趁机动用了御史台,将那些折子一封接一封地递上去,皇帝不省人事,连个能批红的人都没有。长公主殿下的储位如今岌岌可危,朝中已有声音说当另立储君。
“殿下尚且稳得住,”谢昀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只是她那人你也知道——满不在乎的模样,该吃吃该睡睡,把弹劾她的那些大臣全晾在殿外晒日头。倒是把那些老匹夫气得够呛。”
裴忱望着他,问他在晋阳私蓄兵马的事是真是假。
谢昀沉默了一瞬,说半真半假。长公主殿下确实在晋阳养了些人,只是不是什么兵马,不过是从前跟过展钦的旧部,安置在晋阳养老罢了。可那伙人拿到这桩事便夸大其词,说长公主图谋不轨。
他说到此处忽然笑了一声,那笑意里分明有几分自嘲的意味:“说起来这事还是我给她的主意。只是没想到那些人狗鼻子这样灵。”
他们在内室说这些正事,讲得焦头烂额,外头假哭的小夫人,也顺带得了谢昀受人之托带来的物件。
小夫人一面往脸上点水痕,一面翻开重重包裹的包袱。
她尚且还在心中思索,谁能走得通谢大人的门路给她送东西,便见里头藏着的,实则是些小书本。
上书:《内功与调息》。
落款为:不得不与夫君一同看的好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