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嬷嬷正端着一盏茶从茶房里出来,远远便瞧见裴恒大步流星地往这边走来。她微微眯起眼,望着那道竹青色的身影,只作不知,依旧端着茶盏往自己屋里走。
裴恒在她身后唤了一声,她这才停下脚步,回过头来,面上已换上了一副极恭敬的神色。
裴恒立在茶房门外,望着周嬷嬷那张被烛火映得半明半暗的面孔,沉默了许久才开口。
他唤了一声周嬷嬷,声音不高,却比素日里多了几分郑重。
周嬷嬷将手中的茶盏搁在一旁,微微欠了欠身:“三爷这样晚了,怎么到老奴这儿来了。”
裴恒没有回答,只是望着她。
他知道周嬷嬷是沈稚音从吴兴带来的老嬷嬷,是沈家老太太身边出来的人,是最讲规矩的。
周嬷嬷打量着他的神色,知晓这是一两句说不完的了,便道:“廊下风冷,还请三爷入内罢。”
于是二人便入内详谈。
“嬷嬷,”裴恒坐下,才终于开口了,声音有些干涩,“小嫂嫂这些时日在哑园可还好?我见她日日守在灵堂里,饭也不吃,觉也不睡,实在是担心。只是我一个做小叔子的,不好时时去探望。”
周嬷嬷抬起眼来望着他,那双精明的眼里有一抹极淡的光掠过。
她说夫人确实辛苦,这些时日清减了许多,又说多亏了三爷挂念。
裴恒又问了几句沈稚音的身子,又问她可吃得下饭,可睡得着觉。周嬷嬷一一答了,语气依旧是那般不卑不亢的恭敬。
裴恒听着,忽然话锋一转,仿佛不经意似的提起:“小嫂嫂在吴兴时,沈家的家风想必极严。我瞧她举手投足皆是大家闺秀的气度,与邺城那些贵女全然不同。”
周嬷嬷便道沈家的规矩确实严。
老太太治家极严,莫说姑娘们,便是旁支的娘子们,行止坐卧皆有定规,从不敢有半分逾矩。姑娘自幼便是老太太亲自教导的,诗书礼仪样样出挑,只老太太性情严苛,姑娘少时没少吃苦头。
裴恒听着,只觉得心里愈发不是滋味。他在船上时只觉得她怯怯的不敢说话,却不知她少时是这样过来的。
二人又说了一会儿话,裴恒终于将话头引到了那亲卫身上。
他问得极隐晦,只说是近来军务繁忙,都督麾下的亲卫们皆在府中暂住,不知可有惊扰了小嫂嫂。
周嬷嬷沉默了一瞬才道,惊扰倒谈不上,只是那些亲卫毕竟是行伍之人,粗手粗脚的,有时候不懂府里的规矩。
她说到此处顿了顿,似乎在想该如何措辞:“老奴偶尔听见些风声——夫人身边有个亲卫,时常出入哑园,说是奉上峰之命。只是老奴瞧着,他待夫人似乎太过殷勤了些。”
裴恒只觉得心口被什么狠狠撞了一下,忍不住问:“那亲卫可有什么逾矩之举?”
周嬷嬷摇了摇头,只说:“夫人成婚后都督不再让老奴近身伺候,老奴已不能入哑园中心了,也只是偶尔听见些声响。偶尔听见夫人思夫落泪,有时候会骂人,有时候又安安静静的什么声音也没有。
她说这些话时语气平淡,仿佛只是在陈述什么极寻常的事。
裴恒却听得心口发紧,那些话落进他耳中便全变作了另一种意味。
二哥独断专行,连小嫂嫂带来的人都不允入哑园,如今连他的亲卫也如此肆意妄为欺负他的遗孀,不知小嫂嫂与他相处,是否一直这样无助。
他沉默了许久,忽然开口,声音比方才又低了几分:“嬷嬷知晓,当初北上接小嫂嫂的,原是我。”
周嬷嬷抬起眼来望着他,没有说话。
裴恒便继续说下去,说那时候在船上她总是怯怯的,不敢看他,也不敢说话,偶尔同她多说一句便和受惊的兔子一般把脑袋低下了。可她还是变着法子来同他说话,小心翼翼地讨好他。他那时候只觉得烦,如今想来那些被他嫌弃的,原是他这辈子再也得不到了。
“后来陛下赐婚,”他道,声音有些涩,“这桩婚事便不了了之了。如今二哥也不在了,她又成了这般模样。我有时候想,若当初我——”
他没有说完。周嬷嬷望着他那张被烛火映得有些恍惚的脸,忽然开口了:“三爷的心思,老奴不敢妄加揣测。只是有些话,老奴斗胆说一句。”她微微倾身向前,声音压得极低,“姑娘是赐婚下来的,便是守寡也绝不会改嫁。可若是有人有心照拂,又得了宗族的首肯,那便另当别论了。姑娘在吴兴时便不受老太太待见,若是有一日能有人替她撑腰,老奴便是死了也瞑目。”
裴恒听着她这番话,只觉得心里那股热意愈发滚烫了。他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向周嬷嬷道了谢便转身走了。周嬷嬷望着他渐渐远去的背影,端起那盏已凉透了的茶,极轻极慢地饮了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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哑园卧房里没有点灯。
沈稚音方才在灵堂里沾了一身的纸灰与泪痕,阿秦早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