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浑然不觉,只是一张一张地递着,嘴里念念有词,直到天色渐暗,阿秦再三劝说,她才被扶着往哑园去梳洗更衣。
她刚走到哑园门口,便听见身后传来一阵极稳极轻的脚步声。
那亲卫正站在她身后不远处的廊下,手中捧着一叠文书。
“夫人,”他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听不出什么情绪,“都督生前留下些卷宗存于哑园书房,末将奉上峰之命前来核对,需得入内查阅。请夫人行个方便。”
沈稚音转过身来望着他,那双哭得红红的眼儿里满是抗拒。
她往后退了半步,后背已抵上了月洞门的砖墙,声音还有些沙哑,却努力做出一副不容商量的模样:“哑园是亡夫的院子,里头皆是亡夫的私物。外人不得入内。”她说到“亡夫”两个字时声音微微发颤,好似哽咽。
那亲卫便往前逼近了半步。
他依旧是那般不卑不亢的姿态,只是那双沉冷的眼在暮色里显得格外幽深,身上那股压迫人的气势便在这一瞬间无声无息地漫了开来。他开口时声音依旧是平稳的,语调甚至算得上客气,却偏偏叫沈稚音听得脊背发凉:“夫人,此乃公务。都督虽已不在,然军中的规矩仍在。这些文书关系北境军务,今日必须核对。夫人若执意不允,末将只好——”他顿了顿,“叫人来一同请夫人开门。”
沈稚音被他逼得往后退了半步,后背已完全贴上了墙。
她咬着下唇望着他,那双红红的眼儿里盛满了抗拒与无助,纤瘦的身子微微发着抖,像是狂风骤雨里一片挂在枝头的叶子。
便在此刻,一道竹青色的身影匆匆赶了过来。
是裴恒。
他方才远远地便瞧见这亲卫在为难小嫂嫂,心中那股无名火便再也压不住了。
裴恒快步走上前去,挡在沈稚音面前,含着些怒气,压低了声音说:“小嫂嫂既已说了不允,请回吧。这是裴府,不是你的军营。便是有天大的公务,也需守裴府的规矩。”
那亲卫的目光终于从沈稚音身上移开,落在裴恒脸上。
这亲卫生了一张平平无奇的面孔,那双沉冷的眼在上头,微微眯了一下,眼底有一抹极淡的冷光掠过,快得几乎瞧不见。他开口时声音不高,却字字分明,像是刀锋缓缓划过磨刀石:“裴三爷要妨碍军务?”
裴恒被他噎了一瞬,脸涨得通红。
他素来不善与人争辩,此刻更是被这亲卫身上那股无形的压迫感压得有些喘不过气来,却还是咬着牙站在原地说:“便是有军务,也该先禀过老太太——你一个亲卫,谁给你的胆子在这里胁迫——”
他话还没说完,那亲卫便忽然往前走了半步。
那半步走得极快,几乎是瞬息的功夫,他身上那股冷厉的气势便骤然炸开了。
裴恒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撞上了身后的廊柱,发出一声闷响。
他望着那双近在咫尺的眼,只觉得从头到脚都被什么极冷极沉的东西罩住了,连呼吸都窒住了。
那双眼里分明没有怒意,却比有怒意的时候更叫人心惊。
沉冷的,死水一般地凝视着他,仿佛护着什么绝不允准旁人踏足的东西。
他修长的指就搭在腰间的佩剑上,分明是个要拔剑的姿势。
那一瞬,裴恒几乎觉得,面前这个人并非是要与他说理,而是当真要将他斩于剑下。
并非愤怒冲动,反倒是一种极冷静的、近乎审视的蔑视——仿佛裴恒在他面前,不过蝼蚁鸿毛,转瞬即逝。
他要杀他。
而且他真敢杀他。
比起那张平平无奇的面孔,这双冷得实在过分的眼瞳之中,分明露出毫不掩藏的杀意。
如此剑拔弩张之际,沈稚音忽然从他身后伸出手来,轻轻拉了拉那亲卫的衣袖。
那力道极轻,像是怕惊碎了什么似的,却叫裴恒猛地回过神来。
“三弟,算了。”她的声音还有些沙哑,尾音软软地往下坠,听着可怜极了。她从裴恒身后走出来,站在那亲卫面前,仰着脸望着他,那双红红的眼儿里满是无奈的恳求:“既是公务,那便取了便是。只是劳烦大人快些,莫要翻乱了我夫君的旧物。”
那亲卫收回目光,微微低下头望着她。
听她那样说话,他身上那股冷厉的气势在这一瞬间便敛去了大半,只是那双眼里还有些残余的冷光。
他道:“夫人放心。”便从她身侧走过,往哑园里去了。
沈稚音回头望了裴恒一眼,说三弟也早些回去歇息。她的声音依旧是那般轻软的调子,只是眼泪又开始在眼眶里打转了。她飞快地转过身去跟着那亲卫进了哑园,留给裴恒一个单薄的背影。
裴恒站在原地望着她单薄的背影渐渐消失在月洞门后,又望了望那亲卫颀长如玉的身影,只觉得心里那股无名火烧得更旺了。二哥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