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沈稚音觉得,二哥是为国捐躯的,怎能连一个迎接的人都没有。
她想了许久,终于想出一个法子——快要到邺城时,她遣人往裴府透了些消息。只说是都督病重,需得家中预备接应,不露悲容,免得惊动老太太。
老太太年事已高,沈稚音不想叫她牵动惆怅,便早在从草原回来的路上便已修书一封,字字恳切,说是二爷要回邺城休整,草场那边有谢督军接管,承德那边正有场极热闹的庙会,劝老太太去承德避暑。
老太太接了信,倒是没多问,只当是忱哥儿心疼她在邺城闷得慌,便高高兴兴地去了,走时还念叨着要给稚丫头带些承德特产的杏仁酥回来。
马车在裴府二门外停稳时,天色正阴沉沉的。
沈稚音打起一点车帘,露出一张瘦巴巴的小脸和满脸的泪痕。她穿着那件宽大的素衣,鬓边簪着一朵白绒花,衬得那张脸愈发小得可怜,竟还没有一个巴掌大。鼻头红红的,眼眶也红红的,像是哭了很久很久,眼泪已流干了,只余下空茫茫的一片。她身后隐约露出黑漆棺椁的一角,上头盖着裴字军旗。
裴府众人都来迎接了。
崔夫人站在最前头,依旧是那般寡淡而端庄的模样,穿着素净的衣裳,通身上下并无多余饰物,只是攥着帕子的那只手手背上青筋隐隐可见。她的目光越过沈稚音,落在她身后那具隐约可见的黑漆棺椁上。那个她恨了二十余年、怨了二十余年、从不曾喊过她一声阿娘的人,那个她从生下便不肯多看一眼的孩子,那个将北戎赶出北境、叫邺城百姓夹道相迎的裴家郎主,就这样没了。
她站在那儿许久没有说话,只是那只攥着帕子的手越收越紧,指节泛着青白。
裴恒立在崔夫人身后,整个人像是被人狠狠打了一拳。
他的目光落在那具棺椁上,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一直觉得二哥是一座无法逾越的高山,他怕那座山,怨那座山,又忍不住仰望那座山。
他嫉妒二哥,羡慕二哥,又因夺妻之恨而痛苦不甘。
可如今,他什么都还没来得及做,这座山便这样轰然倒塌了。
他还没有找到翻山的路,山却已经不在了。他心里空落落的,连恨都无处安放了。
裴恒的目光不由自主地移向马车里那个瘦弱的身影。
她穿着单薄的粗布麻衣,衣领上别着一朵白绒花,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眼下的青灰浓重得像是一夜不曾阖眼。她正怔怔地望着棺椁,眼泪无声无息地淌下来,被她极轻极快地擦去了,像是怕被人瞧见。那动作极克制,却偏偏叫裴恒看得一清二楚。
比起当初接她北上时,她瘦了太多,下巴尖尖的,手腕细得仿佛一折就会断。素衣的袖子在她抬起手擦泪时滑落下来,露出一小截细白的手臂,上头有几道极淡的红痕——是那条马鞭上的皮绳勒出来的。
她这些日子,定是日日攥着那条马鞭入睡。
裴恒看在眼里,只觉得心口被什么轻轻拧了一下。
沈稚音放下了车帘,帘子垂落时遮住了她那张满是泪痕的小脸。
一行人先回了府,棺椁被抬入正堂,灵堂便设在正堂东侧。
白绫一层一层地挂上去,从房梁直垂到地面,将整个正堂笼在一片素白之中。
灵位前点着长明灯,灯芯是沈稚音亲手换的。
她下了马车,腿却软得几乎站不住。
这几日她几乎没怎么吃东西,在回来的路上她不肯在沿途的驿站休息,夜夜守着棺椁,白日里也只在马车里打片刻的盹儿。阿秦在一旁看得分明,她整个人已瘦了一圈,那件原本就不合身的素衣如今愈发空荡了。她扶着车辕站起来,走了两步便一头栽了下去。
裴恒下意识便要上前去扶。可他刚迈出半步,便见马车旁那个颀长如玉的亲卫已先一步伸出手去,稳稳地扶住了沈稚音的手臂。那只手修长有力,骨节分明,虎口处覆着一层极淡的薄茧。
“夫人当心。”那亲卫低声道,声音不高,却沉稳得很,像是山涧里沉了许久的深潭忽然泛起的涟漪。
沈稚音站稳了,轻轻挣开他的手,垂着眼睫与他道了谢,便转身往灵堂走去了。
她的步履还有些飘,却执意不要任何人搀扶,那亲卫还跟在她的身后,仿佛要去取什么东西。
裴恒站在原地,目光追着那亲卫的背影,心中一刺,只觉得不适。
那亲卫的身形颀长挺拔,肩宽腰窄,一身劲装衬得整个人如松如玉。这样的气度,怎会甘心只做一个亲卫。
可他又有什么立场不舒服呢,他不过是个小叔子罢了。
停灵之后,沈稚音在正堂守了许久,跪在蒲团上一张一张地往火盆里递纸钱。
纸钱被火苗舔舐着卷起来化成灰烬,又飘飘扬扬地落在她膝上、袖上、发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