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娘子的命线生得极好,”老婆婆看了半晌,缓缓开口,声音沉静而温和,“少时虽有些坎坷,却皆是有惊无险。有一条线从腕间直贯指根,是远嫁之象。小娘子可是从南边来的。”
沈稚音有些讶异,点了点头。
老婆婆便笑着拍了拍她的手背,又说远嫁之象,却也是富贵之象。
她说到此处抬起眼来望了裴忱一眼,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意味深长的笑意:“小娘子嫁的这位郎君,乃是人中龙凤。小娘子可知,你这位夫君待你如何?”
沈稚音眨了眨眼,有些不好意思地抿唇笑了一下,乖乖地答道:“二哥待我极好的。”
老婆婆松开她的手,将那枚方才编好的同心结轻轻放在她掌心里:“何止极好。你这位夫君,是将你放在心尖尖上。从你们进来时,我便瞧见了——他走在你身后,替你挡着风,日光太烈时他又走在你外侧,替你挡着日头。他看你时,眼底有光。老婆子我想,你这夫君与你成婚不久,待你这样好,想必是从前与你有旧?有旧是好,方能长情。”
沈稚音被她说得耳根微微泛红,连忙一本正经地解释道:“婆婆误会了。我与二哥——我们不是私相授受生了情愫才成婚的。我阿娘与舅母定下了婚约,我是奉阿娘之命北上成婚的。所以二哥待我好,是因着他是正人君子,又因着这门婚事是长辈定下的。”
她觉得自己说得甚有道理,既点明了这桩婚事的正统与规矩,又夸了二哥是正人君子,还解释了自己与他之间并非私相授受——真是一箭三雕。
她回过头去望着裴忱,眉眼弯弯的,眼里亮晶晶的,像一只刚捉到了老鼠便叼到主人面前邀功的小狸奴,分明在说——二哥你看,我答得好不好。
她说话、望他,原本便是为了讨夸来的。
贴心的,温柔又规矩的,眼里都是夫君,夸夸夫君的小娘子,二哥是欢喜的罢?
裴忱望着她那双亮晶晶的眼,没有说话,只是唇角那个弧度微微定了下来。
他素日里笑与不笑便只有那一点弧度的差别,旁人瞧不出来,沈稚音有所察觉,那老婆婆更是人老成精,大抵知道了些什么。
她轻轻笑了一声,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将沈稚音的手合拢在那枚同心结上,让她收好。
沈稚音要掏荷包给她钱,她却不要,只说是送她的,祝她一切安好。
沈稚音见她衣着朴素,便悄悄将小荷包放在签筒下压着,这才离去。
*
从神女庙出来时,天色已有些暗了。
草原上的落日极壮阔,半边天都被烧成了金红色,云层被风撕成一条一条的,倒像是被谁用画笔蘸了金粉随意地涂抹了几笔。
回庄子的路上,沈稚音原本很是畅快,可行着行着,却总觉得有些不对劲。
二哥依旧是那般沉默的模样,她与他说话时也照常回答,只是话比来时更少了些。
旁人看不出什么,可沈稚音与他朝夕相处了这么久,却隐约觉得他好像有些不高兴。
可她又想不出是哪里惹了他不高兴。
沈小娘子把方才在庙里说的那些话翻来覆去地想了许久,越想越觉得自己没有说错,绞尽脑汁。
“二哥,”她小心翼翼地唤了一声,仰起脸望着他,“你是不是不高兴了。”
裴忱低下头望着她,她正仰着脸望他,眉头微微蹙着,嘴唇轻轻抿着,满脸都是努力思索却百思不得其解的困惑。他沉默了片刻,伸出手拢了拢她被风吹乱的碎发,只说了两个字:“没有。”
沈稚音便愈发确信他不高兴了。
夫妻日久,她总知道,二哥虽沉默寡言,却也没有少到这个地步。
她苦恼地想了许久,想自己方才究竟哪句话说得不妥当,想来想去却想不出。她忽然灵光一闪,觉得自己想到了一个讨好他的好主意。
她往裴忱身边又挨了挨,仰起脸望着他,那双澄澄澈澈的眼儿里盛着一点小小的得意与期盼。
“二哥,我忽然想起来,有一句话还忘了说。”她抿唇笑了一下,自顾自地往下讲,“阿娘让我嫁给谁,我就嫁给谁。从前阿娘还在世的时候,便总说我将来要嫁到邺城去。如今我当真嫁来了。”
她觉着,自己这样说,既阐明了对阿娘的思念,又说清了对这桩婚事的满意,还暗暗地夸了二哥——阿娘让她嫁到邺城来,她嫁来了,嫁的还是二哥,那便是阿娘在天上也会满意的。她越想越觉得自己答得极妙,便愈发高兴起来。
裴忱望着她那张写满了“二哥你快夸我”的小脸,那双沉冷的眼在暮色里显得格外幽深。
他微微低下头,脸被夕阳的余晖映得半明半暗,那唇角弯起的弧度在阴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