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同请到了自己院中。

    她难得地和颜悦色,先是说前些日子自己待稚丫头有些冷淡,如今想明白了,一家人便该和和气气的,又絮絮地说起裴恒年纪不小了,该议亲了。她这几日看了几家的姑娘,拿不定主意,想听听两位儿媳的意见。

    沈稚音面上依旧是乖巧的模样,心中却留了个心眼。

    她记着上回崔夫人当着她的面夸陆家二娘子、想给二哥说亲的事。可伸手不打笑脸人,崔夫人既然这样客客气气的,她便也应承了下来,说若是有合适的,自然会帮忙留意。

    正说着话,门帘外头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在帘外停了一停,随即门帘便被掀开了。裴恒走了进来。

    他的目光在屋中扫了一圈,在沈稚音面上停了极短的一瞬。她今日穿了件藕色的衫子,衬得一张小脸愈发莹润,气色极好,想是婚后过的很舒心。

    她听见他进来的动静,抬起头来,目光与他在半空中撞了一瞬,便极自然地移开了,低下头继续喝茶。

    崔夫人见裴恒来了,便收起那些画像,转而说起替他谋差事的事。沈稚音便顺势起身,说老太太还等着她去说话,又向崔夫人行了个礼,便往外走。

    “表——”裴恒下意识想唤她,话到嘴边又生生咽了回去,换了个称呼,“二嫂。”

    沈稚音的脚步顿了顿,转过身来端端正正行了个礼,唤了声“三弟”,语气客气而疏淡。“三弟若无事,我先去老太太那边了,外祖母还在等我。”她说罢也不等他回应,裙摆在门槛边一扫,人已走了出去。

    成氏见情况不对,也起身告退了。

    崔夫人看着裴恒那张失魂落魄的脸,心里又气又疼。

    她将那些画像一一收起来,尽量放缓了语气:“罢了,你若是不想娶亲,阿娘也不逼你。只是你身边总不能没人照顾。我已替你选了个通房,老实乖巧,你见了一定喜欢。”

    裴恒没有说话,只是低着头,望着自己搁在膝上的手。

    崔夫人见他不动,便又道:“至于差事,你年纪也不小了,总不能日日这样游手好闲。你爹当年在你这个岁数,已在北境领兵了。我已托了你外祖父家的旧关系,在通政司给你谋了个文职,虽不比军中威风,却安稳体面,最适合你不过。”

    裴恒依旧没有说话。他的手指在膝上微微蜷了蜷,指节泛着白。

    崔夫人还在继续,絮絮地说着那通房丫鬟的好处——听话,本分,不惹事。又说那差事如何清闲体面,叫他不必操心,一切她都已打点好了。

    裴恒几次想插话,崔夫人却置若罔闻,全不曾听。

    裴恒心中的苦闷便愈发重了。

    “阿娘,”待崔夫人说罢了,裴恒才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颤抖,“阿娘做这些,可曾问过我一句?”

    崔夫人的话便顿住了。

    她望着裴恒那张消瘦的脸,张了张口,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便听见裴恒又开了口。

    “从小到大,阿娘替我安排一切。吃什么,穿什么,念什么书,见什么人,从不曾问过我想不想要。”他的声音渐渐高了些,手指攥紧了衣摆,指节已泛了青白,“我不想娶亲,阿娘便给我找通房。我不想做官,阿娘便替我谋差事。在阿娘眼里,我是不是只是个木偶——提一下,动一下,不踢便不动?”

    崔夫人的面色变了。“你这说的是什么话!”她站起身来,声音也高了几分,“我替你打算,难道不是为了你好?你这样日日消沉下去,叫我这个做阿娘的如何看得下去!”

    裴恒望着崔夫人那张已见风霜的面孔,心里忽然涌上一股极浓的悲凉。

    他自然会想起与自己一母同胞的二哥——二哥也会这样被阿娘当做手中的娃娃,指一指拜一拜么?

    想必不是。

    二哥与阿娘关系疏冷,恐怕并没有被阿娘这样攥在手心里,连喘一口气都要先问过阿娘的意思。

    裴恒忽然觉得可笑。

    这些十数年,他总是掩在二哥的身影之下,永远追不上光。他恨二哥抢走了表妹,可每个悔恨的夜里,他也这样安慰自己,二哥只是有表妹而已,至少……至少他还有阿娘的偏爱。

    可如今,他骤然觉得,自己那些自我安慰骤然成了可笑。

    这偏爱如影随形,如跗骨之蛆,叫他窒息不得——他有这样的偏爱,当真是胜过二哥的么?

    “阿娘。”他开口,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声音不高,却比任何时候都更清晰,“阿娘可知,二哥不亲近你,其实也算一桩幸事。”

    崔夫人的面色骤然变得煞白。

    她张了张口想说什么,可裴恒已经转过身,大步往外走去了。他的背影在门槛边晃了一晃,随即便消失在门外。

    崔夫人独自坐在屋里,望着他渐渐远去的背影,良久没有动。

    她的手搭在桌角,指节已微微泛了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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