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手指被他拢在掌心里,软绵绵的,乖顺地由着他牵引着,将那条细细收着的披帛又裹了来。
她困极了,指尖被烫得微微一缩,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便又睡了过去,只是那几根手指还被他拢在掌心里,收不回来。
马车下山的路那样长。
孤身一人在地狱之中煎熬的日子那样久。
他绷了那样久,早已在崩弦的边缘。
如今她那几根无意识的,软绵绵的手指,便成了压垮他的最后一点重量。
他的手指与她细幼的指节交错着,将那几根生嫩的指尖拢在掌心里,微微阖上眼。
眼尾的红晕愈发浓,似红似血,艳如朝阳。
他的长睫覆下来,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暗流。
烛火渐渐燃尽了,滚出鲜红灼热的烛泪,在地上的绒毯上凝成一团,似结好的痂。
裴忱在榻边又坐了许久。
待心跳渐冷,他才起身,从盆架上取了干净的湿布,将她额头掌心的细汗一同擦去。
掌心依旧如同往日里洁净莹润,披帛搭在她的手上,也被他抽去收起。
他低下头,在她指尖极轻地落了一记吻,才起身再往净房去了。
*
沈稚音这一觉睡得深沉,晚膳也没用,直睡到日头高照。
她醒来时,屋里安安静静的,帐幔低垂,榻边已没了裴忱的身影。
她揉着眼睛坐起来,低头瞧了瞧自己身上——寝衣是新换的,干干净净,也不知是什么时候换的。她坐在榻上怔了片刻,脑子里还有些晕乎乎的,只记得自己做了个很长的梦,梦的内容却记不太清了,只依稀记得自己好像在吃什么很甜的东西。
只是仿佛不很甜。
沈小娘子口中淡淡的,什么滋味也没留下。
她大睡了一场,终于又恢复了往日活蹦乱跳的精力,昨夜没用晚膳,便叫阿秦又备了铜锅子来。
此物她在吴兴从未吃过,来邺城吃过几回,便很是爱上了,时常要吃。
热水咕嘟嘟地冒泡泡,沈稚音正往锅里下肉片,便听见熟悉的脚步声从外头传来,抬起头来,正瞧见裴忱推门进来。
他换了身月白长衫,想是刚从书房过来。沈稚音冲他招招手,眉眼弯弯的:“二哥快来,今日阿秦熬的汤头好鲜。”
裴忱在她对面坐下,接过她递来的筷子。
二人一同用膳,沈稚音本是食不言寝不语的,然而她总觉得自己一觉睡得好久,好久不曾见到裴忱,便忍不住有一肚子的话想说。
裴忱纵着她,看出她想说话,便叫她在家里不必拘谨。
沈稚音立即大喜,边吃边絮絮地同他讲昨日没讲完的,那些在集市上的见闻。她说李夫人待她如何如何好,说那些毛茸茸的小崽子如何如何可爱,又说那糖人如何如何甜,比吴兴的糖画还要好吃些。
裴忱听着,偶尔应一句,只是唇角一直弯着极淡的弧度。
沈稚音说着说着,又想起来最关键的事。
左右吃的有些饱了,她搁下筷子,望着他道:“夫君,那第三粒糖丸到底在何处?你说回头告诉我的,如今可以说了罢?”
裴忱搁下茶盏,望着她那双求知若渴的眼儿,片刻后才道:“第三粒,其实正与那侠女说的穴位在一处。”
“穴位?什么穴位?”沈稚音有些记不得了。
“妹妹又忘了,”裴忱道,“那侠女说,人两股之中有一处穴位,按之可祛除湿气。妹妹先前还问过为夫,那穴位究竟是什么。第三粒糖丸,便在那穴位附近。两件宝物,原在一处。”
沈稚音蹙着眉头:“书上画的那些我全看不懂。说什么两股之中,又说什么按之酸胀难言——到底是在哪儿呢?医术果然还是太过博大精深,我全然不知晓。”
裴忱不欲现在同她说,笑笑不言。
引小妻子起兴致的东西许多,叫她转化注意也不难,譬如那只叫橘子的小狸奴在外头喵喵两句,沈小娘子便忘了自己要问什么糖丸了,咪咪喵喵地就往外头去了,要和小猫儿一同去外头玩。
*
膳后,裴忱去书房批文书,沈稚音先去外头玩了一会子,回来后又不想一个人呆着,便赖在他身边,软磨硬泡地得了允准,遂窝在书房的矮榻上看她新买的小人书。
她翻了几页《侠女闯江湖》,又翻了几页那本被裴忱没收之后又还给她的《武功秘籍》——可惜那些画得花里胡哨的“秘籍”她一页也看不明白,只觉得上头的小人儿摆的姿势好生奇怪,叠在一处,也不知是在练什么功夫。
她看了半晌也没看出名堂,倒是那本《侠女闯江湖》又翻到了侠男侠女争论“糖丸”与“穴位”的那一段。她借着烛火将那几行字来来回回地看了好几遍,依旧一头雾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