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久不见他,日子即便安宁,也叫她生出些茫茫然不知归处之感。
沈稚音觉得自己大抵是病了。
婚期愈近,她便愈发少眠,这夜亦是如此。
窗外传来打更的梆子声,已是三更天了。沈稚音毫无睡意,索性坐起身来,披了件衣裳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透气。冷风灌进来,叫她微微打了个寒噤。
沈稚音望着院中那几株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想起少时唯一与自己关系甚好的堂姐。
少时一同读书玩乐,悄悄地在祖母的眼皮子底下偷吃点心。
后来堂姐出嫁,亦是这样张灯结彩,然后却在半年之后,便从偏门一顶小轿回府,再不见人。
祖母说,堂姐为夫休弃,乃沈家耻辱。
沈稚音不知何为耻辱,想悄悄去见她,却只见梁上白绫。
她会与堂姐一样吗?若是二哥日后也变了心……
沈稚音的手指在窗棂上微微收紧,指尖泛着白,望着天上的月。
可她转念又想,二哥待她那样好——替她纾解旧疾,替她挡去周嬷嬷的追问,在她最难堪的时候只字不提,却将她接到都督府去。
他说“在我眼中,你已千好万好”,那样郑重地许诺过她,待她好。
二哥从不食言。
他不会像堂姐夫那样。
沈稚音深吸了一口气,正要将窗户阖上,却忽然听见院中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不似阿秦阿苓般细碎,也不似周嬷嬷般稳健,倒像是——
沈稚音仓皇抬眼去看,便见裴忱正在窗外了。
今夜月光极好,落在他身上,将那张冷玉似的面孔映得愈发清冷。他穿着那件深青色的氅衣,肩头还沾着几片未化的雪。
沈稚音愣愣地望着他,几乎以为自己是在做梦。
她想开口唤他,却想起那婚前不得见面的规矩,连忙退后了半步,将身子藏在窗扇后头。
“妹妹。”裴忱的声音从窗外传来,不高,却在这寂静的雪夜里格外清晰,“我闭上眼便是。”
沈稚音迟疑了一瞬,最终还是慢慢地从窗扇后探出脸来。
她有些想他,在这样的夜里,她便格外想他。
月光下,裴忱果然阖着双眼,那张素日里冷淡矜贵的面孔在阖目时少了几分锐利,连那锋芒毕露的轮廓都显得柔和。
“妹妹,”他的声音轻缓,“可是害怕了?”
沈稚音张了张口,想说“没有”。
可话到嘴边,却咽了回去。
在二哥面前,沈稚音不想说谎,便只是轻轻地点了点头,又后知后觉地想起他闭着眼,便小小声地“嗯”了一声,以作回应。
“不必害怕。”裴忱道。他的语气依旧是那般言简意赅,却耐心地同她言说,“妹妹因为姑母的话应诺北上,我那夜在书房同妹妹说的话,也永远作数。”
他的声音微顿,又说:“若是妹妹不愿了,也无妨,我来处理。”
“所有一切,我会为妹妹承担。”
分明不过只是几个字句,可这些日子萦绕不去的惶恐却忽而变得轻轻。
她望着裴忱阖目立在月下的模样,只觉得那些旖旎夜里,不管现实还是梦境中的眼睛,全与眼前这双微阖的眼叠在一处。
她想,裴忱不会是堂姐夫那样的中山狼。
“我愿意的。”一片寂静里,她道,声音轻软,却带着笃定。
她愿意的。
沈稚音从小胆小,可望着雪地里那双微阖的眼,她也不知道自己从哪儿生出了勇气,只知道,若是二哥,她便愿意。
*
大婚那日,邺城满城轰动。
天还没亮,裴府门前的长街上便已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不为旁的,只为那位传闻中不近女色、战无不胜的裴都督,今日娶亲。都说新娘子是都督表妹,自南边远道而来,又有陛下赐婚,乃是天定良缘。
流水般的嫁妆从裴府抬出去,绕城一周,再抬进都督府。
新娘的嫁妆亦是不遑多让,队伍前头已进了都督府的大门,后头的嫁妆箱子还没从裴府抬完。
红绸铺了半条街,鞭炮声震天响,叫百姓们狠狠瞧了热闹。
天不亮,沈稚音便被周嬷嬷从被窝里拉了起来,梳妆打扮。
周嬷嬷是个强硬人,哪怕病还没好全乎,却也要坚持为她梳妆,沈稚音生就雪肤花颜,被那层层叠叠的嫁衣一衬,更是如玉生辉,眉间点了花钿,唇上抿了口脂,一双眼儿在烛火下波光潋滟,满室丫鬟嬷嬷瞧得齐齐屏住了呼吸。
到了出门的时辰,按规矩,该由娘家兄弟将新娘背上花轿。
沈稚音在邺城待嫁,并无娘家兄弟,二位表兄,一位是未来夫婿,便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