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坏的梦,她记不住,狠狠地丢到记忆深处去了,再不打开翻阅。
不过,哪怕她还记得,也只会觉得,二哥……二哥是那样好的人,皆怪酒怪神,化身成他的模样来做判官,然后就抛到脑后去,只觉得二哥是天下第一的好人。
从来如此。
一觉醒来,沈小娘子什么也没记住,只记得喝醉了酒头晕,在梦中寻了半晌的净房,累的打跌。她在床榻上呆坐片刻,便吩咐阿秦,再不许备酒了。
*
正式赐婚的圣旨已下,钦天监亲自选定的婚期,定在年后,板上钉钉。
裴忱将要南下吴兴去走三书六礼,走的那日,邺城落了入冬后的第一场雪,纷纷扬扬。
漳水已渐渐封冻,原是不好出行的,沈稚音怕他受苦,心中暗暗抱怨日子选的不好,叫二哥只能快马出行。虽比水路快些,到底舟车劳顿,很是辛苦。
她亲自送他到城外,长亭十里,却觉得还是转眼分别。
裴忱不在,邺城又时常下雪,沈稚音便不大出门了,日日窝在都督府里。而裴忱快马加鞭,昼夜未停,披星戴月地至了吴兴。
聘礼单子送到吴兴沈宅,上下震动。
上头所列密密麻麻,莫说寻常人家,便是王侯嫁女也未必有这样齐全。金银绢帛自不必说,更有这位新婿这些年征战所得的种种赏赐与战利品,北戎王庭的鎏金酒器,贺兰山麓的千年老参,建康宫中赐下的玉带金冠,件件不是凡物。
沈家上下无一人有微词,三书六礼走得极顺利,一应礼数周全,全不在意为何当初来接人的是裴三,如今却换了裴二。
裴忱在吴兴只停了三日,便将一切事宜交割清楚,启程北返。
裴忱回来的那日,正是腊月二十九。
邺城的大街小巷已挂满了红灯笼,积雪堆在青石板路的两侧,被行人踩得实实的,泛着一层薄薄的亮光。都督府里也贴上了新对联,阿苓踩着小板凳在廊下挂桃符,沈稚音在一旁替她扶着,远远听见马蹄声,手里的桃符便掉在了地上。
婚约已定,再无更改的可能。裴府众人聚在一处议婚后诸事时,裴忱便顺势提了分府别居的事,日后他与沈稚音长居都督府,便不在裴府长住了。
老太太捻着佛珠,沉默了好一阵,只道分府居住,总觉得与分家无异,叫外头人看了,还以为裴府内里离心。
裴忱没有多言,只是微微偏过头,目光落在下首端坐的崔夫人身上。
“母亲的意思如何?”他问,语气平淡,听不出什么旁的意思。
崔夫人抬起眼,与裴忱的目光在半空中撞了一瞬。
那双与她有几分相似的眼里依旧是素日里那般沉静无波的冷淡,看不出任何试探,也看不出任何挑衅,仿佛当真只是在征询她的意思。
崔夫人收回目光,转向老太太,思忖片刻,话里竟是为裴忱周全的意思。
老太太看看裴忱,又看看崔夫人,终是叹了口气。
她想起那日在佛堂外听见崔夫人说的那些话,又想起稚丫头那双小心翼翼的眼睛。也罢——稚丫头住在都督府,便不必日日来给婆母晨昏定省,不必时时瞧着婆母的脸色过活。于她而言,未尝不是好事。
“罢了,”老太太终于松了口,“你们既已定了主意,我这老婆子自然也不做那恶人。”
诸人散去时,裴忱起身便往外走。崔夫人却在廊下叫住了他。
“听闻你南下提亲,不曾用府里备下的聘礼。”崔夫人的声音不高,语调与素日里并无不同。
“母亲消息灵通。”裴忱停下脚步,没有回头,“留给三弟成婚用,也很好。”
崔夫人沉默了一瞬,只觉好笑。
“你倒是什么都替他想着。”崔夫人开口,声音里听不出是讥讽还是叹息。
“如今一切,皆是三弟心甘情愿。”裴忱道,语气平淡,“不是吗。”
崔夫人没有再说话。
她眉目间全是倦意,只觉得一切如此,付诸东流。即便她做了一切,裴恒不肯接一步,中了他兄长的招,她也无力回天。
“婚事已定,分府在即。”裴忱转过身,目光在崔夫人面上停了极短的一瞬,微微颔首,算是礼数,“这应当,也是母亲想看到的。”
崔夫人没有说话,只是望着他转身离去的背影,良久,才收回目光。
*
年后,婚期便一日近过一日了。
按规矩,新人成婚前不得见面,沈稚音没瞧见裴忱的面,先从都督府搬回了裴府,仍旧住在哑园中,裴忱则住在都督府。
哑园中张灯结彩,裴府上下皆在为这场婚事忙碌,沈稚音日日被周嬷嬷拉着试嫁衣、看首饰、过流程,忙得脚不沾地。可每到夜深人静,她躺在榻上望着头顶的帐幔,便总会想起裴忱。
她已经有许久不曾见到二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