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应由另一位表兄裴恒来背。然而众人等了又等,却不见裴三郎的影子,只有使女阿秦,将轻飘飘的小嫁娘背上花轿。

    待花轿到了都督府,又是一番热闹。

    拜天地时,裴忱牵着红绸的那一端,沈稚音牵着这一端。

    她隔着红盖头,什么都看不见,只能感觉到那根红绸被牵得很稳,力道不轻不重,恰好叫她跟得上他的步子。

    拜天地,拜高堂,夫妻对拜。

    却扇时,小新娘天姿国色,赢得满座惊叹。而裴忱玉容似雪,为他那肩上的披红一衬,亦是神授骄容。

    满座宾客,皆叹如玉良人,天作之合。

    裴恒不曾背人,却到底是裴忱的兄弟,自然观礼在侧。

    手中酒盏轻摇,不知怎的,忽而想起船上那些时日。

    那时候表妹总是怯怯地跟在他身后,如今她穿着嫁衣,成了别人的新妇。

    说不上何等滋味,倒也在心中一想,总算彼此如愿。

    裴恒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酒液辛辣,灼得他喉间发苦。

    分明如愿,又怎会发苦?

    *

    入夜后,宾客渐散,酒意正酣。

    裴忱在前厅与最后一轮宾客周旋,裴恒坐在角落的席面上,已喝得有些头重脚轻。

    他今日不知怎的,总觉得心口闷闷的,便多喝了几杯。

    与他同席的顾郎君去而复返,面色微沉地走到他身边,俯下身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他说得极轻极快,有些酒醉的裴恒只隐约听清几个字,说是“谢大人核验完了……那抄本我兄长叫人送来了……你要找的人……”

    裴恒浑身一震,酒意便醒了三分,几乎是立刻便站了起来,抓住顾郎君的手臂:“是谁?”

    顾郎君看着他,面色有些古怪,将那枚字条缓缓放进他手心。

    裴恒低头,迫不及待地展开字条。

    薄薄一张纸,不过寥寥数语,将乞巧节前数月所有从南边来邺城探亲的女眷逐一列出,符合他所述条件的,只有一个人。

    沈氏稚音,年十五,吴兴人士,投亲裴府。

    乞巧节当夜,身在漳水灯市,戴素白面具,提九瓣莲灯的小娘子,是表妹沈稚音。

    裴恒猛然想起二哥书房所悬的灯盏,想起那小娘子身边相伴的兄长,此前的诸多疑问,此刻尽数不言而喻。

    裴恒盯着那几行字,只觉得字字灼目。

    他想起听闻有人解谜时的欣喜若狂,亦想起自己说过的“绝不会娶表妹”,更想起二哥从始至终,皆仿佛洞悉天机一般,沉冷的眼。

    他要找的人,他心心念念追寻了数月的小娘子,不是旁人,正是与他有过婚约,却被他弃如敝履的表妹。

    他亲自去吴兴接回,又害得落水生病的……妹妹。

    二哥……二哥必定知道!

    往日种种一时间浮上心头。

    二哥替他查人,告诉他“消息不爱听”,告诉他“字如覆水”。

    脑海之中乱成一片,而如今婚仪已成,他心心念念的小娘子,被他亲手推拒,与二哥青庐交拜,自己满盘皆输。

    裴恒扶着桌角缓缓站起来,只觉四周觥筹交错刹那变得模糊而遥远。

    他穿过人群,脚步比任何时候都更急更乱,在往后院的游廊上堵住了那道披红的身影。

    “二哥。”他开口,声音发涩,“那小娘子——不是旁人,是表妹。你从一开始便知道。”

    裴忱停住脚步。

    他转过身来,廊下的红灯笼在他面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将那张冷玉似的面孔衬得愈发清冷矜贵,好似含着一丝兴味。

    他望着裴恒,没有否认,也没有辩解,只是微微挑了眉梢,唇角弯出一个极淡的弧度。

    “甚好,”他道,声音平淡,“你终于查到了,倒比我想的还快些。”

    裴恒浑身一震,刹那间如坠深渊。

    他望着裴忱那张波澜不惊的脸,忽然之间什么都明白了。

    二哥替他查人是假,引他往错处去才是真。

    挂灯笼,放消息,让他南下帮忙运送聘礼,引他洞悉他的心思,逼得他说出“绝不会娶表妹”。

    卷宗被毁,抄本在谢大人手中——那谢大人,是随他的赐婚旨意一同而来的京官儿。

    怎么偏偏到了今日,那抄本便看完了,叫他知道了这一切?

    每一步,皆是算计。

    裴恒只觉荒唐。

    他想起自己亲手从阿娘妆奁里偷走的那份婚书,想起自己跪在祠堂时二哥那句冷淡的“跪着”,想起自己一字一句说出的“我对表妹从无喜爱之心,今生今世绝不相负此言”。

    他望着裴忱,胸中翻涌着千言万语,堵在心口,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如此种种,哪一步不是他亲自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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