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花轿到了都督府,又是一番热闹。
拜天地时,裴忱牵着红绸的那一端,沈稚音牵着这一端。
她隔着红盖头,什么都看不见,只能感觉到那根红绸被牵得很稳,力道不轻不重,恰好叫她跟得上他的步子。
拜天地,拜高堂,夫妻对拜。
却扇时,小新娘天姿国色,赢得满座惊叹。而裴忱玉容似雪,为他那肩上的披红一衬,亦是神授骄容。
满座宾客,皆叹如玉良人,天作之合。
裴恒不曾背人,却到底是裴忱的兄弟,自然观礼在侧。
手中酒盏轻摇,不知怎的,忽而想起船上那些时日。
那时候表妹总是怯怯地跟在他身后,如今她穿着嫁衣,成了别人的新妇。
说不上何等滋味,倒也在心中一想,总算彼此如愿。
裴恒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酒液辛辣,灼得他喉间发苦。
分明如愿,又怎会发苦?
*
入夜后,宾客渐散,酒意正酣。
裴忱在前厅与最后一轮宾客周旋,裴恒坐在角落的席面上,已喝得有些头重脚轻。
他今日不知怎的,总觉得心口闷闷的,便多喝了几杯。
与他同席的顾郎君去而复返,面色微沉地走到他身边,俯下身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他说得极轻极快,有些酒醉的裴恒只隐约听清几个字,说是“谢大人核验完了……那抄本我兄长叫人送来了……你要找的人……”
裴恒浑身一震,酒意便醒了三分,几乎是立刻便站了起来,抓住顾郎君的手臂:“是谁?”
顾郎君看着他,面色有些古怪,将那枚字条缓缓放进他手心。
裴恒低头,迫不及待地展开字条。
薄薄一张纸,不过寥寥数语,将乞巧节前数月所有从南边来邺城探亲的女眷逐一列出,符合他所述条件的,只有一个人。
沈氏稚音,年十五,吴兴人士,投亲裴府。
乞巧节当夜,身在漳水灯市,戴素白面具,提九瓣莲灯的小娘子,是表妹沈稚音。
裴恒猛然想起二哥书房所悬的灯盏,想起那小娘子身边相伴的兄长,此前的诸多疑问,此刻尽数不言而喻。
裴恒盯着那几行字,只觉得字字灼目。
他想起听闻有人解谜时的欣喜若狂,亦想起自己说过的“绝不会娶表妹”,更想起二哥从始至终,皆仿佛洞悉天机一般,沉冷的眼。
他要找的人,他心心念念追寻了数月的小娘子,不是旁人,正是与他有过婚约,却被他弃如敝履的表妹。
他亲自去吴兴接回,又害得落水生病的……妹妹。
二哥……二哥必定知道!
往日种种一时间浮上心头。
二哥替他查人,告诉他“消息不爱听”,告诉他“字如覆水”。
脑海之中乱成一片,而如今婚仪已成,他心心念念的小娘子,被他亲手推拒,与二哥青庐交拜,自己满盘皆输。
裴恒扶着桌角缓缓站起来,只觉四周觥筹交错刹那变得模糊而遥远。
他穿过人群,脚步比任何时候都更急更乱,在往后院的游廊上堵住了那道披红的身影。
“二哥。”他开口,声音发涩,“那小娘子——不是旁人,是表妹。你从一开始便知道。”
裴忱停住脚步。
他转过身来,廊下的红灯笼在他面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将那张冷玉似的面孔衬得愈发清冷矜贵,好似含着一丝兴味。
他望着裴恒,没有否认,也没有辩解,只是微微挑了眉梢,唇角弯出一个极淡的弧度。
“甚好,”他道,声音平淡,“你终于查到了,倒比我想的还快些。”
裴恒浑身一震,刹那间如坠深渊。
他望着裴忱那张波澜不惊的脸,忽然之间什么都明白了。
二哥替他查人是假,引他往错处去才是真。
挂灯笼,放消息,让他南下帮忙运送聘礼,引他洞悉他的心思,逼得他说出“绝不会娶表妹”。
卷宗被毁,抄本在谢大人手中——那谢大人,是随他的赐婚旨意一同而来的京官儿。
怎么偏偏到了今日,那抄本便看完了,叫他知道了这一切?
每一步,皆是算计。
裴恒只觉荒唐。
他想起自己亲手从阿娘妆奁里偷走的那份婚书,想起自己跪在祠堂时二哥那句冷淡的“跪着”,想起自己一字一句说出的“我对表妹从无喜爱之心,今生今世绝不相负此言”。
他望着裴忱,胸中翻涌着千言万语,堵在心口,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如此种种,哪一步不是他亲自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