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沈家妹妹。
裴恒望见她的身影,脚步不由自主地放慢了。
若是从前,他大约会绕道走。可今日,早已得知赐婚旨意的裴恒,便觉得没什么好躲的了。她已经是二哥的未婚妻,不会再缠着他,也不必再缠着他。而他心里那块石头,待看过了记名的卷宗,便会落地。
他与她,日后不过只是叔嫂,不会再有更多交集。
“表妹。”他上前几步,端正行了礼。沈稚音听见声音,抬起头来,见是裴恒,面上掠过一丝极淡的讶异,随即便恢复了寻常。她微微福了福身,声音轻软而疏淡:“三哥回来了。”
裴恒看着她的脸,只觉得有些陌生。她已然不是船上那个怯生生地跟在他身后,小心翼翼地讨好他的小姑娘了,船上的那些时日,连带着落水的后事,如今想来皆有些一团模糊。
他真心诚意地说:“听闻圣上赐婚,还不曾恭喜表妹。”
沈稚音微微抬起眼,望着裴恒。
她自然还记得那夜里自己不慎听到的话,还有舅母说的那些言语。人家这样不喜欢她,她也不必非要与这些人亲近,其实不太想应。然而他所祝福的,倒是自己喜欢听的话,因而还是点了点头,轻声道:“多谢三哥。”
二人之间便沉默了下来。
从前在船上的时候,总是沈稚音搜肠刮肚地找话与他说,他只是躲。如今她不找话了,裴恒反倒不知该说什么了。
他有心再说几句,然而沈稚音只是低头看怀里的小狸奴。那小猫正拿爪子扒拉她的衣袖,露出粉嫩嫩的肉垫。她伸手去捏了捏,唇角微微一翘。裴恒望着她唇边那一点笑意,与从前在船上的什么时候似乎恍然相重。
心中似有什么滑了过去,轻飘飘的,没留下痕迹。
“表妹慢走。”他听见自己这样说。
沈稚音便抱着小猫儿从他身侧走了过去,裙摆擦过游廊的石板,发出一阵轻软的细响,再不曾回头。
裴恒立在原地,望着她渐渐走远的背影,心里什么也没想。
他不曾注意到,游廊的另一头,裴忱正从内院里走出来,脚步停在廊柱旁。
裴忱的目光落在裴恒身上,又移向沈稚音走远的背影。那张冷玉似的面孔一如往昔冷淡,只是眼底有一抹极淡的冷光,稍纵即逝,便一切如常。
他只是走上前来,裴恒祝贺他得胜回来,也不过只得了他一个颔首,二人相错。
沈稚音听见脚步声,回过头来,那张对着裴恒十分疏淡的小脸一见是他,便绽出一点笑意。
“二哥,”她抱着小狸奴往前迎了两步,将怀里的小家伙捧给他看,声音轻快,“嫂嫂说这只最亲人,叫我抱去都督府养着。你说,叫什么名字好?”
裴忱低下头,便见那只小橘猫仰着脸儿朝他哈气,显然是不喜欢他的模样。
沈稚音轻轻捏它的爪爪,教它:“这是二哥,不可以如此凶。”
“它还不曾取名,”沈稚音说着,又有些苦恼地补了一句,“方才我想了许久,总觉得取不好。二哥帮我想一个罢。”
裴忱望着她,沈小娘子却正低头逗弄小猫儿,浑然不觉方才在游廊下发生的那一幕落进了谁的眼里。
*
回到都督府时,已是黄昏。
阿秦照例备好了一桌铜锅子,荤素食材各备了些。窗外的天色已渐渐暗了下来,院中的桂树被晚风吹得沙沙作响,几点细碎的丹桂落在石阶上,在暮色里泛着一点黯淡的光。
这几日秋意愈发深了,吃铜锅子最好暖身。阿秦将最后一碟菜蔬端上来时,正瞧见裴忱从外头进来,便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顺手将门也带上了。
兄妹二人一同用膳,铜锅子里的热汤咕嘟嘟地冒着泡,窗外的晚风穿过竹林,沙沙的声响与汤沸声交织着,倒也惬意。
用罢了饭,沈稚音正托腮望着窗外发呆,便瞧见裴忱从外头拿了一只细颈瓷瓶进来。
那瓶身素净,拔开塞子,便有一股极浓郁的果香漫了出来。
沈稚音的鼻子微微一动,目光便黏在了那只瓷瓶上。
“这是什么?”她好奇地问,声音里已带上了一点小小的期盼。
“贺兰山囤军时,从北戎人手中缴来的。”裴忱将瓷瓶搁在桌上,发出极轻的磕响,“野果酿的,不是什么金贵东西,不过算是个彩头。”
“果子酒?”沈稚音的眼睛亮了起来,声音里满是雀跃,“我只喝过梅子酒,还不曾喝过野果酿的。二哥,我想尝一点点——就一点点,好不好?”
裴忱垂眼看着她。
她那双眼儿亮晶晶的,盛着烛火,满是期盼。他沉默了一息,随后道:“此酒不比梅子酒,入口虽甜,后劲却大。妹妹若执意要饮,便只许饮一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