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昀看着沈稚音睁着一双澄澈的眼儿,分明是在等自己下文的模样,可怜可爱。
那双狐狸似的眼微微眯起来,笑意从眼尾漫开,慵懒里透着几分精光:“裴兄性情谨慎,要同你说的话只与你一个人说,并不借我的口。”
说罢,便从袖中摸出一枚蜡丸,递到沈稚音面前。
沈稚音接过蜡丸,指尖微微用力,蜡壳碎裂,露出里头一卷极薄的纸。
她展开来,裴忱的字迹便撞入眼中。遒劲有力,一笔一划皆是他惯常的冷峻笔锋,只是许是戎马倥偬,比平时略草了些。
寥寥数语,只说在外一切安好,叫她不必忧心。
不过答应她的事有一件不曾做到,她那条披帛,弄脏了。
沈稚音的心原高高悬着,只怕出了什么事,不想他特意传信来,只是说那披帛脏了。
二哥太规矩了些。
那披帛本就是给了他的,只要他平平安安的,披帛脏了又何妨。
她心中这样想着,面上的紧张终于散了些许,将纸条仔细折好收进袖中,便抬起头来望着谢昀,犹豫了一瞬,还是开口问道:“多谢大人,不知前线战事如何?天使宣旨时提了几句,寥寥数语,难知战况。”
谢昀将折扇在掌心轻轻敲着,倒也没有推诿:“北戎二王子带了二十万人,原是要趁入冬前绕过贺兰山,从西边直取燕京。按贺兰山原本的守军,最多只能拖住他五日。不过裴大人早有消息,已提前数日在山麓里埋伏好了,佯退诱他进了山,然后——”
他将折扇啪地一阖,在掌心里拍了一下,惊得沈稚音的心都跳了一下,“关门打狗。斩首五万,俘虏七万,余下的被赶回蛮地。二王子被活捉,如今已经押解南下了。北境多少年不曾打过这样漂亮的仗,戎狄元气大伤,多半会安分好些日子了。”
沈稚音听着,满腹心神都随他的话而动,待听得战果累累,面上也漾起些松了口气的笑意:“民生安稳,实乃大善。”
谢昀见她目光闪闪,分明还想再问些什么,便忽然笑了一声,语调比方才轻快了几分:“沈姑娘不必太过挂心。裴兄在战场上素来稳妥,这一仗虽凶险,却也不曾受什么大伤。”
正巧这时,天使的仪仗从花厅出来,裴老太太相送,谢昀便拱了拱手,随着天使一同离去了。
沈稚音随裴府众人一道将仪仗送走,心里却半点没有因那句“不曾受大伤”而轻松下来。不曾受大伤,那便是受了小伤。刀剑无眼,战场上哪有什么小伤?只怕他是伤在何处,又如同先前一般,不肯告诉她。
沈稚音依旧忧心忡忡。
*
得胜的大军还未归来,可裴忱安排的一应事宜却已在路上。
北境多年不曾有这样的大捷,远在建康的陛下龙颜大悦,赏赐流水般的自京城而来。金银绢帛自不必说,最引人注目的,是陛下将邺城一座宅邸赐给了裴忱。
那座宅邸可非凡处,原是昔年一位封地在邺城的亲王的府邸,规制超群。后来那位亲王为避战祸南下,旧王府便收归官中,一直空置着。如今赐下来,乃是莫大的荣宠。
诸多赏赐,沈稚音并不关心,倒是日日记挂着裴忱,好在千盼万盼,终于收到了他的信件。
信不长,语气依旧是那般言简意赅的冷淡,只是在末尾问她,说那王府已着人收拾出来了,妹妹若是在裴府住得闷了,也可先去住几日。带什么人、用什么物件、如何布置,皆由妹妹自己做主。若婚后不想住在裴府,他们也可以住到那里去。
一封这样寻常的信件,只字不提赐婚,亦不提他彼时曾说的风言风语。
然而二哥又怎会不知呢?
可他不问不提,不说这府中之事,只是问她,想不想住到外头去。
外头,她与他未来的府邸,二哥叫她自己做主。
不必瞧任何人的脸色,不必忧惧听见旁人对自己的妄语,不必担心哪句话说得不妥被嬷嬷记下传回吴兴。
更不必在半夜偷偷溜去他的书房,只为喘一口气。
沈稚音自然愿意。
她并未思索太久,便去寻了老太太。
说服裴老太太并不是一桩难事,那王府与裴府大宅也并未间隔太远,寻常还是可以往来走动。再者老太太疼她,知道那日小佛堂的事,不想叫她憋闷。老太太看着沈稚音那双小心翼翼又藏不住期盼的眼睛,只是笑着叹了口气,便松了口,还叫人挑出好些好东西来,叫她一同带去。
沈稚音带的人不多。
阿秦是必带的,阿苓活泼讨喜,也带了去,再便是哑园之中原本的一些仆役。至于周嬷嬷——沈稚音本已做好了要费一番口舌的准备,却不想周嬷嬷竟病了。大约是前些日子操劳太过,又赶上秋凉,竟当真躺倒了,连床都起不来。阿秦去瞧了一回,回来说周嬷嬷面色蜡黄,说话都有气无力的,自然是跟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