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在意圣旨如何。
无论圣旨如何,难不成还能叫她不必被赶回吴兴?这样热闹,也是与她无关之事。
“北境镇守使、燕云六州都督裴忱,忠勇冠世,智略超群。今者北戎犯边,裴忱以寡击众,大破贼军于贺兰山麓,生擒北戎二王子,押送京师。此一战,定北境十年之安。朕心甚慰。”
天使顿了顿,目光在堂下扫过,继续念道。
“裴卿另有密奏上达天听,言其有未婚妻室沈氏,乃吴兴沈公之女孙。裴卿奏称,愿以此战微末之功,求朕赐婚,以光耀妻室门楣。”
“沈氏”两个字落进耳中,沈稚音并未反应过来,指尖还绞着袖口绣线,下一刻便像被细针轻轻扎了指尖,猛地回神。
耳边天使尖细的声音忽而变得发闷,满堂檀香浓得呛人,连膝下红毡的纹路都仿佛清晰了起来。
她僵着脊背跪在原地,后面的字句便像浮在水雾里,朦朦胧胧听不真切,只零星捉住“圣心允准”几个字,整个人都如坠云中,轻飘飘的落不到实处。
阿秦扶着她起身接了圣旨,她仍旧如坠梦中。
天使虽不曾见过这位深居闺中的沈小娘子,然而其父沈相公如今在朝中正盛,不可小觑,如今又有一位屡立战功的新婿,便换上一副温煦的笑意,又说了几句恭贺的话,便由管事引着往偏厅用茶去了。
正堂里便只剩下裴府众人。
沈稚音捧着圣旨转过身来,正对上崔夫人的目光。崔夫人的面色依旧是素日里那般寡淡平静,只是那双持在身前的手,手背上青筋隐隐可见。她的目光在沈稚音面上停了片刻,又移向她手中那卷明黄绸缎,只道了一声“恭喜”,片刻后便转身走了。
沈稚音望着她的背影,方才心中的那些酸涩还没来得及散去。
她低下头,望着手中那卷圣旨,指尖在明黄绸缎上轻轻抚过,又觉不甚真实。
她自然很欢喜,却又想起方才天使所说战况之险,只余对裴忱之忧心。
“稚丫头。”老太太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沈稚音回过头去,便见老太太正站在她身后。老人家眼底种种思绪,渐渐化为了然。她伸出手,轻轻拍了拍沈稚音捧着圣旨的手背,那手干燥温热,与平日里一样叫她安心。
“这旨意来得正巧,你舅母方才说的那些话,你大约也听见了,却也不必放在心上。”
沈稚音微微低下头,没有说话。老太太也不追问,只是笑了笑道:“忱哥儿自小总是这样。旁人都以为他要如何,他偏不。旁人不曾想到的,他却早已做了。”她顿了顿,目光在沈稚音面上停了片刻,“往后,外祖母便放心了。”
沈稚音的眼眶微微泛红,捧着圣旨的手指不由得收紧了些。
裴老太太晓得她眼下心绪如何难平,便往正厅去酬客了,沈稚音收拢心思半晌,忽而听见身后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不似内院使女般细碎,也不似小厮般急促,倒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闲散,回过头去,便瞧见一个年轻郎君正站在正堂门廊下,面容俊秀温柔,透着几分慵懒笑意,倒像是春日里被太阳晒得有些发困的狐狸。
他穿着绯色官袍,腰间系着银鱼袋,却穿得并不如何端正,领口微微敞着,似她在南庭见过的那些放浪形骸的士族郎君。沈稚音记得,方才宣旨时,他便立在天使身后,观其衣袍穿戴,想必便是那小厮通报时提起的,随天使而来的官大人。
谢氏,亦是门阀贵姓,也难怪他这样不羁。
“谢大人。”沈稚音与他万福见礼。
“沈姑娘,”那人走上前来,随意地拱了拱手,算是见礼,“在下谢昀,北境督军。”
他说这话时语调懒散,半点没有规矩,沈稚音往日在南庭时最怕与这些郎君交际,便没开口,只是还礼。
“果然。”谢昀望着她,微微地笑。
沈稚音被他笑得有些莫名,不由得眨了眨眼,谢昀也不作解释,只是拿扇子在她面前虚虚一点:“裴大人几番来信,我还道是为如何,原来如此。”
这话说的实在不像话,哪有头一回见面便这样打趣人的。沈稚音有些不知如何应对,手足无措,谢昀看她这副模样,笑容便愈发深了,只是那笑意底下,倒藏着几分郑重的审视。
他将折扇一阖,声音比方才低了些许,却少了几分调笑,多了几分正经:“沈姑娘,裴兄托我带你一句话。”
沈稚音霍然抬起眼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