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稚音的困意在一瞬间散了大半。
她睁开眼,盯着耳房的屏风,心跳得又快又急。
二哥的婚事……不是早定好了自己,舅母却为何说起旁人?
她心中一时胡思乱想,又想起来裴恒那夜的胡言乱语——难不成,不只三表兄不喜自己,舅母对自己亦有不满,并不允准她与二哥的婚事?
裴老太太并不知她醒了,话语之中带着些倦意:“陆家的亲事是好,只是……”
她不再言语,只余下佛珠声滴滴。
崔夫人等了片刻,见她依旧不为所动,终于坐直了身子,语气也微微沉了下来。她望着老太太那张看不出喜怒的脸,沉默了片刻,忽然仿佛想通了什么,眼底浮起一丝极淡的了然。
“媳妇明白了。”她的声音比方才轻了几分,却也更冷了几分,“母亲既然对二郎所作所为心中有数,媳妇也不必再多说了。母亲斥我偏心,然而此番……我知道,母亲心疼外孙女儿。稚丫头自然是极好的人物,可陆娘子,我瞧着与二郎更为般配些。”
崔夫人没再说什么,老太太更不接话,外头便是一片寂静。
沈稚音听了这寥寥几句,不知前言后语,只是从其中,至少听得出,舅母对自己并不如何属意。
她心头大震,六神无主,指尖不自觉蜷了起来,细白的指节抵着被面上的卐字纹样,连方才抄经沾在指腹的墨痕,都瞧着像一抹洗不净的局促。她想起前些日子,外祖母与她闲谈时随口提过“你舅母近来不大高兴”,彼时只当是长辈寻常心绪,此刻才幡然醒悟,连裴恒那夜的冲撞话也有了着落。
原是他们都觉得,她配不上二哥。
心底如同被什么拧了一下,不疼,却泛起绵密的酸涩。从前祖母冷淡的眼、阿父倦怠的叹息忽而都涌了上来,叫她一时怔忪——为何无论她到何处,皆寻不到一处安稳的容身之地。
她垂下眼睫,将那点难过慢慢压下去。
二哥这样好的人,自然值得最好的妻室。
舅母这样想,祖母这样想,原也没什么错。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沾染了檀香淡淡,叫她想起抄经时常会瞧见的那尊观音。
她这样虔诚,观音可会怜我?
二哥走之前曾说,待他回来,他们便成婚。
他亦说,外头的风言风语,不必信,也不必理会。
他是不是早就知道舅母会有这样的心思?
沈稚音把脸从枕头里抬起来,望着二房窗外透进来的一线日光。
那日光细细的,落在地上,似一柄削骨金刀,将满室的昏暗齐齐切开,也叫她心也仿佛被剖了两半。
一半儿,说她早已经料到如此结局;
一半儿,叫她早些收拾趁早回吴兴;
不想听,不想念。
沈稚音不由得开始想念裴忱。
想他说话时那双沉静的眼,想他捧着她的脸,替她擦泪时掌心的温度。
罢了,无论如何,她要相信二哥。
她深吸了一口气,将那点难过与酸涩一并压了下去。
她抬起头,正要从榻上坐起身来,便听见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那脚步声又急又重,全然不似内院使女该有的规矩轻缓,倒像是前院的小厮在跑。
脚步声在佛堂外头便猛地刹住了,紧接着便是一个小厮气喘吁吁的声音,隔着门帘传了进来。
“老太太!老太太——前头来了宣旨的天使!御前新任的北境督军谢大人亦一同来了!仪仗已经到了府门口了!”
佛堂里骤然静了下来,片刻后,便听见老太太的声音沉稳地响了起来:“备香案,开正堂。”
裴府正堂已经许久不曾这样热闹过了,沈稚音出身门阀,自也知道天使是皇帝陛下的亲信,因而连忙起来。
起来前,她还不忘往外头瞧了一眼,见崔夫人已然离去了,自己才从里头出来。
阖府上下忙而不乱,摆香案,撤椅凳,铺红毡,一应物事在极短的时间内便已齐备。香炉里燃着上好的檀香,香烟袅袅,将正堂衬得愈发庄严肃穆。
天使是个面白无须的中年人,一身官袍,面容端肃,目光在堂下跪接的裴府众人面上缓缓扫过。
沈稚音跪在老太太身后,低垂着眼睫,心跳得又急又快,不知这圣旨是什么来意,只觉得这正堂里灯火通明,檀香浓得有些熏人,叫她的手指不自觉地绞紧了袖口。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天使的声音在正堂中响起,尖细纤长,似丝线般提拉着沈稚音的心思乱转。
她还想着方才的事,并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