略说了几句,成氏记挂孩儿,便带着人走了。
沈稚音站在园子的月洞门边,却没有急着回哑园。
她心里……多少还是有些记挂花厅那儿的。也不知道说了些什么,聊成了何等模样,总觉得那盒子里头装着的不只是她与裴忱的婚书,一时又胡思乱想,要是婚事不顺,没法成亲,将她遣回吴兴去,那可如何是好。
她心里正想着,远远地便瞧见裴忱自花厅出来的身影,眼睛一转,便跟了上去。
初时只是想老老实实在他身后跟着,只是看着他深色的氅衣轻轻拂动,身后的影子越来越长,沈稚音不知为何便起了玩心,轻手轻脚地快步跟上去,专挑他影子落在地上的地方踩。
一时踩肩,一时踩腰,一时又踩着他腰间佩剑的影子,心里那一团乱糟糟的思绪总算渐渐静了下来。
二哥是君子。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他这样郑重地许诺了,应该不会有变卦才是。
不想就在这时,裴忱忽然停了步。
沈稚音来不及收脚,也不知他怎么就这样巧得忽然转过身来,直愣愣地扑进他怀里。
今日她所着衣衫轻柔,这般扑到他身上,轻盈地如同一只雀鸟,亲密无间,那具小小的、温热的身子的轮廓,反倒纤毫毕现,比先前任何一次还要清晰。
她的脸颊贴在他胸口,鼻尖正抵着他衣襟,呼吸又轻又急,一下下地扑在他心口,带着那衣料下的肌骨也开始跟着坚硬发烫。
沈稚音更是吃了一惊。
有那样一刹,她几乎觉得自己好似直接贴在了他身上。一阵钻心的痒意忽而又从腰腹脊背升起。
不妙。
沈稚音自然很熟悉这等感受。
可是为何不偏不倚,青天白日的,还在外头,偏挑个这样的时辰地点发作?
还是说,因她如今只与二哥这样相贴过,倒叫她只认得二哥,一挨着他靠近他,便总生出些不清白的念头来?
沈小娘子自然很羞愧。
然而她心中不免又想,二哥本就……本就将是她的夫君了,只认得二哥,也没有什么不妥……对罢?
对的对的。
不对不对。
沈稚音狠狠捏了把自己的掌心,将那股从骨髓深处翻涌上来的焦渴死死按住。她今日还有正事要问,不能在这儿失态。更何况这是在园子里,青天白日的,随时都可能有人经过,成何体统。
她深吸一口气,红着脸儿从他怀里退出来,瞧着规规矩矩的,只是指尖还在袖中轻轻打着颤。
“二哥……许久不见,”她开口,声音尚且还算平稳,只是尾音软绵绵的,微微发着飘,“近日身子可还好?”
裴忱垂眼看着她。
她那双眼亮晶晶的,自以为藏得天衣无缝,实则耳珠都已经红得似血,连领口掩着的那一截细白的脖颈都泛上了一层薄薄的绯色。她的手指在袖中蜷了又松,松了又蜷,指腹一下下蹭着袖口的绣纹,倒像是在借那一点微末的摩擦缓解什么。
“尚可。”裴忱道。顿了顿,又不紧不慢地补了一句,“妹妹所来,只问这个?”
沈稚音被他这样一看,心里那点小心思便藏不住了。她转着眼珠往四周瞟了瞟,确认园子里没有旁人,才往前凑了半寸,压低声音问:“我……我还想问,方才外祖母,还有二哥和舅母在花厅里说了什么呀?”
她说这话时,眼睫扑簌簌地颤,那双蒙着薄薄水雾的眼里全是好奇与紧张,藏也藏不住。
裴忱方才在花厅之中的酿出来的那些寒霜,此刻全被这双水蒙蒙的眼儿给看化了。
他欺身前来,其实也并非极近,然而沈稚音此刻旧疾发作,不敢和他离得太近,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后背便抵上了园子的石墙。
裴忱微微俯下身来,将她整个人笼在自己的阴影里。
“妹妹这样好奇,”他开口,声音低磁,尾音微微下沉,像是从胸腔深处碾出来的,“可是着急婚事,想嫁我了。”
沈稚音的瞳孔微微一缩,那张小脸儿在一瞬间从浅粉烧成了深红。
她张了张口,下意识想说“不是”,可那两个字在喉咙里转了一圈,怎么也说不出口——固然心中是这样想的没错,却也并非全然一致到“着急婚事要嫁他了”,可这、这怎么好说呢?
沈小娘子脸皮甚薄,只会慌乱地垂下眼睫,想从裴忱身侧溜出去,嘴里含含糊糊地嗫嚅着“我、我先回去了”。
却不想,身子刚一动,手腕便被一把握住了。
那力道不重,松松地拢着她的腕骨,却叫她整个人都定在了原地。裴忱的指腹正贴在她腕间脉搏跳动最急的地方,一如马车上那时一般,轻轻摩挲着。
“妹妹,”他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冷浸浸的调子底下压着一丝极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低哑,“你的旧疾,又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