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忱亦多看了成氏一眼。
成氏面有歉容,只是说道:“母亲,祖母,崇儿方才跑来,非说要请小姑同他一块儿去看画,我不应他,他便急得直掉泪。崇儿大病初愈,若叫他一直这样哭,恐怕伤了身子。我这个做阿娘的,也只好厚着脸皮请小姑看在崇儿年龄尚小的面子上,且陪一陪崇儿罢。”
说罢,崇儿那个还带着浅浅痘痕的小脑袋就从成氏的怀中钻了出来,脸上果然挂着两行金豆子,可怜巴巴地看向沈稚音,奶声奶气地唤她:“姑姑……”
沈稚音本就觉得当众议论婚事羞涩,人都快红透了,眼下一听此话,更是眼巴巴地望着崔夫人与裴老太太。
裴老太太疼她,自然无有不可的,更何况婚事商议,本也不必要她在场,便先点了头。
沈稚音走到成氏身边,与她一人一手牵着中间的裴崇,往外去了。
这崇哥儿亦是人小鬼大,一见漂亮姑姑来了,顿时便不哭了,笑眯眯地握着她的手,蹦蹦跳跳往外去了。
崔夫人只觉奇怪。
她与成氏,虽算不得正经婆媳,却也是看着她嫁进来的,知晓她性子温和大方,并不是很有主见的人,眼下竟自己将沈家丫头喊走?
可她更不可能与裴忱联手,多半还是因她那个爱子如命的性子,舍不得这孩儿哭闹罢。
罢了,沈稚音不在也无妨。
家中诸事,总归还是要过老太太的眼的,那婚约拿出来,老太太挂念亡女遗愿,必定会叫裴恒娶沈家丫头,叫裴忱筹谋落空。
裴忱的眼又垂了下来。
他将手中的茶盏搁在案上,发出一声不轻不重的磕响。
“母亲,”他开口,不疾不徐,“当真要如此?”
崔夫人冷眼看着他,不信他还能未卜先知至此。更何况,方才她那几句话已将裴老太太的兴致挑了起来。老人家正盼着喜事,此刻裴忱越是阻拦,便越显有鬼。她倒要看看,在老太太面前,他还能说出什么来。
“你姑母的遗笔,自然要物归原主,”崔夫人面上依旧是那副寡淡的神色,声音不紧不慢,“怎么,二郎觉得不妥?”
裴忱不语,只是微微抬起眼。他的目光与她在半空中撞了一瞬,那双眼依旧是素日里那般沉静无波的冷淡模样,只是不知为何,崔夫人竟觉得那目光底下压着一丝极淡的讽意。
“那母亲请。”裴忱道。
崔夫人不知他在故弄何等玄虚,只将那漆盒打开。
然而。
盒中……竟然空空如也?!
难怪!难怪裴忱这般反应。
竟是她棋差一着!
可是她临行承德之前,分明将此婚书紧紧锁好,以备不时之需,从未假手于人,今日怎不翼而飞?裴忱便是有通天的本事,却至少插不进她的院中,那婚书究竟去了何处?
老太太原也想见一见亡女的遗笔,却不想里头空无一物,有些疑惑:“怎么空了?”
崔夫人掩在袖中的手背青筋鼓起,轻轻吐出一口气,面上有些自然的歉意,声音却难免有些发涩:“……许是媳妇记错了,不知东西收到了哪个箱笼里,忘在何处了。”
老太太的目光在她面上停了片刻,又移向那空空如也的漆盒,再移向立在原地不言不语的裴忱。她捻着佛珠的手指不自觉地快了一拍,随即又慢了下来。
“既如此,”老太太道,“那便等寻着了再说罢。”
崔夫人将盒子阖上,交还给身后的嬷嬷。那嬷嬷接盒子的手微微发着抖,头低得几乎要埋进胸口。崔夫人却仿佛什么也不曾发生过一般,转过身来,重新在老太太身旁坐下。
“婚书虽暂且寻不着,婚事却不好一直拖着。”她的声音恢复了素日的平稳,“母亲觉得,三郎与稚丫头的婚事,定在何时妥当?”
老太太虽心中早有成算,此刻却已隐隐察觉到什么,便不愿接话。
花厅里安静了片刻。丫鬟们早已被成氏方才走的时候带出去了,只余下几个心腹嬷嬷远远地侍立着。如此静寂,倒叫人有些窒息。
“你问我这老婆子有什么用,”老太太终于开了口,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你那两个儿子,一个至今不归,一个就在眼前。问我,倒不如问他们去。”
这话说得不轻不重,却正正戳在崔夫人的痛处上。
裴恒今日不曾在席,本就是最大的不是。他但凡在场,老太太看在孙儿面上,兴许还会多几分耐性。可他人都不来,做母亲的却在这里替他张罗婚事,那婚事的对象还是老太太如今放在心尖尖上的外孙女儿,岂不荒唐。
崔夫人面色微微一僵,随即又恢复了那副寡淡的模样:“恒哥儿年少贪玩,是我管教不严。回头定叫他亲自来给老太太赔罪。”
老太太不置可否,只是摆了摆手,很有些意兴阑珊了。
裴忱看罢了这一场戏,不耐再看一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