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句两句也说不清楚,赵吟抱着膝盖反问他:“你怎么也在这里?”
芦生答:“这是我朋友家,他有事去了南边, 托我照顾一下牛羊。”
“我可能要打扰你一段时间。”
“没问题!”
“让一让让一让……”
韩九银兜着衣摆,硬生生挤了过来。
芦生往旁边挪了下,给他留出位置。
韩九银清清嗓子,面对着赵吟诚恳道:“阿吟姑娘救命之恩,我等无以回报,只是货物未售出,囊中羞涩……”
他一边说,一边在衣摆里摸索,最终拿出个东西笑着道:“只能用这个表示感谢。”
李春序惊呼:“天哪,是这个!”
赵吟看着它,突然有一种想要流泪的冲动。
韩九银继续道:“巴郎,你知道巴郎吗?那天我们在他的当铺里买了一些首饰,看来看去,唯有这根簪子最精巧!”
他将簪子递到赵吟手上,“送给姑娘了。”
赵吟含笑接过,小心地在手中摩挲,然后极其熟稔地绾好头发,回答道:“谢谢你,物归原主了。”
韩九银愣了一下,很快反应过来,他继续在衣摆里摸索,摸出一个画轴,“我想这个你也会喜欢。”
火光与星光照耀下,赵吟展开画轴,泛黄的画纸上寥寥几笔勾勒出雪山草原,右下角落款处——
赵宣棠。
她总以为与他们不会再有任何交集,可是现在,她与这幅画不期而遇。让人惊讶,让人热泪盈眶。
这个夜晚,赵吟痛痛快快洗了个澡,躺在床上隔窗听风声和谈笑声。
半夜下了一场雨,淅淅又沥沥,像天然的催眠曲。
可这一刻她的心情并非是放松,而是大战之前的忐忑与微微恐惧。她伸手抚摸着画轴,想对着窗外的天空许愿,但又害怕事与愿违。
雨后的草原洁净若新,如刚刚在世界上诞生,赵吟第一个起床,她点燃火炉,学着芦生的样子煮奶茶。
壶盖被顶起,水噗噗落到炉子上,“嘁”一声。
茶壶被挪到地上,芦生不知何时走了出来,他说:“阿吟,你在想什么?这么入神?”
赵吟这才发觉水开了,她斟酌良久,终于问道:“很多年前和亲来的含章郡主,现在怎么样了?”
芦生思忖片刻,回答她:“我确实听闻过和亲一事,但是这位含章郡主,我一无所知。”
赵吟垂下眼睫,提起茶壶向碗里倾倒。
“不过,你问她做什么?”
赵吟放下茶壶,再次抬起眼:“我一路颠簸来到这里,就是为了她。”
与韩九银他们的告别是在三日后,他们重新购置了马和骡子,食物和水都充足,临去前,石三存挥着手,大声道:“阿吟姑娘,我改名字了,以后我叫石四存!”
周围人大笑。
他们一走,木屋与草原瞬间变得空旷,赵吟仰面躺在草地上,看着暮色发呆。
身边很快又躺了一人,李春序。
她说:“阿吟,你在害怕?”
赵吟很坦然:“是,我很害怕。”
越是靠近,越是胆怯。
就像离家很久的人乍回家乡,会踟蹰而犹豫不敢靠近,赵吟也是如此。
她过得好吗?她还活着吗?
这些问题像是水里的水草,光是想到就令人窒息,更遑论去思考。
这一路的颠沛流离究竟会换来怎样的结局?答案就在下一页,她却恐惧翻开。
暮色离去,夜色来临。
赵吟豁然起身,仰面看着浩瀚的星河,深呼吸后方道,“继续走吧!”
霍勒河是西戎人心中的母亲河,他们叫它“霍勒额客”,月亮母亲。
没有霍勒河,就没有西戎国。
河水浇灌了草场,喂肥了牛羊马匹,河里的鱼养活了牧民,河边的柳树提供柴火带来了光明。
草原上有一首民谣,就叫《霍勒河谣》:
霍勒河弯弯,母亲的臂弯。
霍勒河长长,祖先的血脉。
霍勒河流啊流,流到天边外。
西戎人喝的第一口水,是霍勒河水;西戎人第一次骑马,是在霍勒河边;西戎人离去,要用霍勒河水擦拭身体。
赵吟蹲在河边,将手伸进水里。
一个小男孩牵着马停在河边,他穿着枣红色长靴,脸上左一道右一道灰印,双眼亮得像宝石。
他说了一句话,可赵吟一个字都听不懂。
芦生道:“他说这里的水不能喝,要喝得去上游。”
赵吟甩了甩手,对他道:“我不喝,只是洗洗手。你住在这附近吗?”
他像是听懂了,回了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