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不在这附近,现在要赶快回家了。”
赵吟赶紧追上他,问道:“你知道那个和亲来的汉人女子吗?”
小男孩说了很长一段话,然后牵着马儿离去。芦生低垂着眼,没有立刻转述。
李春序有些着急,“他刚刚说了什么?”
芦生看了眼赵吟,说道:“和亲的汉族女人刚来不久,王帐就发生了叛乱,呼延单于一家都死于非命,那个汉人女子也不知所踪。
有人说死在那场叛乱里了,也有人说逃出去了。”
李春序担忧地看向赵吟,她明白这一结果带来的冲击,就连她自己也心中悲戚。
可是赵吟神色不变,没有哀戚没有绝望。
她只是说:“耳听为虚眼见为实,没有亲眼见到,其他人的话我都不信。”
草原的雨说下就下,草原的雨说走就走,他们刚找到草垛避雨,天边就出现一道彩虹。
各处都泛着烟水色,像一场朦朦胧胧的梦。
“叮铃铃”的铃铛声响起,一群羊蹦蹦跳跳地走来,身后跟着苍老的牧羊人。
他手持长鞭,精神矍铄,看到草垛旁的几个人时,明显一顿。
他停下来,说了一长串话。
芦生道:“他邀请我们去他家里吃奶茶暖暖身子。”
在草原上不用担心会饿肚子,随便走进一家毡房,主人就会热情地端出乳酪奶茶和各色面点。
牧羊人的家比想象中更大,地上铺着精致的地毯,桌子上的器物干净得反光。
芦生捧着奶茶,与老人一问一答。赵吟撑着腮,在热气的氤氲里头一点一点,谈话声听在耳朵里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直到她听见芦生说:“阿吟,他说附近住着呼延单于曾经的部下。”
就是这一句话,他们来到了另一座毡房。
男主人似乎刚回来,正在门前梳理马的鬃毛。
看见有人靠近,他面露不善,拿起一旁的马鞭站在门口,大有生人勿近的气势。
芦生朝他说明来意,他在听见“含章郡主”时眼光有波动,拿着马鞭的手也慢慢放下。然后,他将门帘撩开,做出“请”的动作。
男人没有倒水,也没有过多寒暄,他坐在地毯上面对着几人直接开口。
每说一句话,芦生的眼神就黯淡一层,天快黑了,他们的交谈也结束。
走出这间小小的毡房,李春序道:“再去哪里呢?”
芦生答:“还是去牧羊人那儿吧。”
伴着暮色往回走,芦生告诉她们,那个男人叫居延川。
居延川,汉语意思为生生不息的河流。
他是王帐里最不起眼的存在,别人都戏称他为骡川,因为他逆来顺受如骡子。
汉人女子和亲的消息传来时,草原一片沸腾,他们听闻含章郡主清丽无双,都想一睹风采。
和亲队伍抵达玉门关的同时,居延川被请入王帐。
帐内歌舞升平,呼延单于邀请他坐在自己身边,亲自为他斟酒,揽着他的肩膀道:“你素日稳妥,只有你去迎接含章郡主,我才能放心。”
同僚皆为他欢呼,面上一派喜色。
酒宴散去,他迷迷糊糊往住处走,却被萨仁阏氏身边的侍女拦下。
她说:“阏氏有请。”
隔着洁白的幔帐,他只能看到萨仁阏氏隐约的轮廓。
她说:“那个汉人女子,不准踏进草原一步。”
他这才明白所谓的酒席不过是蓄意的圈套,呼延单于既不想得罪汉人朝廷,又不想得罪自己的妻子,便将这个棘手的问题交给他。
临行前,呼延单于亲自相送,他拍着他的肩膀,低声道:“你知道该怎么做吗?”
他点头。
跨上马背的一瞬间,呼延单于长舒一口气,语气轻快:“骡子就是骡子,脏活累活都干得!”
阳光晒得人蓬松,在一个迷迷糊糊的下午,他第一次见到含章郡主,这个传说中清丽无双的汉人女子。
她并没有想象中惊艳,也没有想象中高高在上,红色嫁衣衬得她脸色苍白,数月的奔波使她身形孱弱。在前去王帐的路上,她数次遥望玉门关的方向。
一路上,他们遇到过狼群,遇到过暴雨,甚至遇到过沼泽,他不需动手,只需冷眼旁观就可以使她合理地香消玉殒,既合了阏氏的意,又遂了单于的心。
但他还是一次次地伸出援手,将她毫发无损地护送到王帐面前。
含章郡主扶着他的手走下马车,对他道:“谢谢你,居延川。”
她的出现令单于大惊,也令阏氏大怒。蓄积已久的矛盾轰然引爆。
阏氏怨单于忘恩负义,单于怨阏氏手伸得太长,他们彼此埋怨彼此算计,争斗来得又凶又烈,像一把火掠过枯草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