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衍道:“事急从权,徐州粮草已筹措完毕,我亲自押运,更为稳妥。”
“稳妥?你知不知道海上风浪难测?你这副身体,受得住海上的颠簸?徐州到冀州,你吐了几次?”
荀衍没答话。他确实吐了几天,直到昨天才勉强适应。
荀彧看着他苍白的脸颊和明显消瘦的下巴,“按照你的推算,卢龙塞的雨,算算日子,已经停了。你现在去,就算赶到幽州,也无济于事。山洪若发,该发生的已经发生;若未发,你去也是多余。”
“万一他在等我?”荀衍没有退缩,“兄长,万一奉孝兄长被困在某处,正在等我救援。我不去,我会遗憾终生。”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
“万一他有个三长两短,我根本活不了多久。”
荀彧愣住了。他看着荀衍的脸,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说什么?”
“字面意思。”荀衍抬起头,“他若死了,我也活不成。”
这是实话。没有郭嘉补充体力值,一旦系统能量耗尽,他这具身体就会彻底衰竭。但在荀彧听来,这无疑是殉情的宣告。
“荒唐!简直荒唐!”荀彧呵斥,“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你为了一个郭奉孝,连命都不要了?你抄的《孝经》都抄到哪里去了?你要让父亲白发人送黑发人吗!”
荀衍静静地听着荀彧的责骂,“兄长,思念哀恸,并非我能左右。”
荀彧怒视着他。
“兄长,你为了汉室正统,屡次与主公政见相左时,是否有想过双亲?”
“你可以说,匡扶汉室是你的平生所志,是大义。”荀衍往前走了一步,“可奉孝兄长,就是我的心之所愿。我改不了,也没法改。”
荀彧看着他眼中不惜玉石俱焚的决绝,许久,“船上还有空余的舱室吗?”
荀衍愣了一下。
荀彧看着他道:“我陪你去。”
幽州,卢龙塞。
山雨已歇,乌云散去,洗刷过的山林青翠欲滴。
劫后余生的士卒们走出简陋的营帐,呼吸着清新的空气,脸上露出了久违的松弛。
田畴站在营寨边缘,看着下方奔腾的河水,“祭酒,雨停了。河水虽涨,但未漫过护营土堤。我们躲过一劫。”
郭嘉盯着对面的山崖,眉头蹙起。
突然,一声沉闷的巨响从山谷上游传来。
所有人循声望去,只见远方山谷的拐角处,一股黄褐色的洪水猛然涌出。巨石、断木、树根混杂其中,沟边的林木齐腰折断,两侧的土崖成片坍塌,汇入泥浆之中。
几名在谷底探路的斥候连呼救都没发出,就被泥水吞没。
几匹受惊的战马挣脱缰绳,慌乱中踩空,跌入下方翻滚的泥潭。
“全军贴紧山壁!不要靠近崖边!”郭嘉大声呼喝。
“靠后!抓紧岩壁!”张辽大步奔走,单手将一名吓软腿的兵卒扯回安全地带。
赵云长枪连挑,将几根砸向人群的断木拨开,护着士卒向山壁攀爬。
泥石流贴着营寨的边缘擦过。
外围的几顶帐篷被卷走。
足足过了一炷香的时间,那震耳欲聋的轰鸣声才渐渐远去。
原本狭窄的河道,被泥石填平。触目所及,皆是黄褐色的泥沼与断木残骸。
郭嘉扶着身侧粗糙的石壁,手心全是冷汗。
若非扎营高处,且连夜筑起土堤,这数万大军,今日便要尽数葬身在这峡谷。
田畴跌坐在地,面如土色。他常年生活在幽州,却也从未见过如此惨烈的山洪。
“祭酒……”
郭嘉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清点人数。救治伤员。”
茫茫大海上,船平稳地航行着。
荀衍靠在船舱的角落,双眼布满血丝。
这十几天,他强忍着动用系统的冲动。这是他在关键时刻找寻郭嘉的底牌,一丝一毫都不能浪费。
只要系统没有提示解绑,就说明郭嘉还活着。
这是他唯一的安慰。
但活着,不代表安全。
他辗转反侧,夜不能寐。偶尔合眼,梦中便是郭嘉被埋在泥石下的画面。
每一次,他都会从梦中惊醒,心脏狂跳,浑身冷汗。
胃里满是焦灼之感,侍从端来的饭菜,他看一眼便觉得反胃,只能勉强喝下几口清粥。
“吃点东西。”荀彧将粥放在案上。
荀衍摇头,“吃不下。”
“你这几日,每日不过睡两个时辰。饭也只吃几口。”荀彧看着他凹陷的脸颊,“你若是这副样子到了幽州,别提找人了,连自己都寸步难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