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军法处置,没有以儆效尤。
不仅如此,为了稳住军心,袁绍下达了一道极其荒谬的命令。
“传令全军,乌巢那边不过是烧了些外围的草料。淳于琼正在组织扑救。我军粮草尚可支应。昨日沮授所言破釜沉舟,不过是乱敌军心的计策。谁敢再言粮草有失,立斩不赦!”
每个人都知道那是自欺欺人,乌巢的浓烟半日不散,怎么可能只是烧了外围粮草?
“至于沮授……动摇军心,出战不利,给我拿下,和田丰分开关押!”
赏罚不明,黑白颠倒。
荀谌坐在角落,将一切尽收眼底。他没有出声劝谏,只是觉得荒诞。
袁绍想要稳住阵线,下令各营垒严加约束,整顿兵马。
但现实的困境,根本不是几道军令能解决的。
相较于袁营的愁云惨雾,黄河对岸的曹军大营,画风却截然不同。
曹军没有趁势猛攻,反而干了一件极度缺德的事。
他们把做饭的灶台,全部垒到了大营外面。
数百口大铁锅一字排开,锅底柴火烧得极旺。锅里炖着大块的羊肉,掺着粟米,熬成浓稠的肉粥。
秋风一吹,那股浓郁的肉香和油脂味,毫无阻碍地飘过了两军阵前的空地,直直钻进袁军大营。
这还不算完。
那些木制扩音筒,再次派上了用场。曹军士卒站在灶台前,轮班喊话。
“对面河北的弟兄们!开饭了!”
“今日曹营伙食:羊肉粟米粥,一人两张白面胡饼!管饱!”
“别给袁家卖命了!过来喝口热粥,吃口肉!吃饱了想回家的,发盘缠!想留下的,发军饷!”
荀谌站在营墙上,听着对面的喊话,闻着空气中浓郁的肉香,肚子非常不争气地发出一声长鸣。
乌巢被烧后,袁营仅剩的存粮被严格管控。普通士卒只有一碗稀粥,连他这种核心谋士的份例也被砍得所剩无几。
荀谌面无表情地盯着曹营的方向。
这种损招,这种缺德带冒烟的计策,除了郭奉孝和他家那个一肚子坏水的弟弟,没人能想得出来。
荀谌很不讲理地在心里记下了一笔账。
等回到许都,他一定要在府里摆上十几道菜,把荀衍和郭嘉绑在椅子上,让他们俩饿着肚子看自己吃个痛快。谁求情都没用。
时间一天天过去。
袁绍相持了五日。这五日里,曹军的美食诱惑日夜不停。袁军的逃兵从一开始的几十人、几百人,发展到后来整个营、整个营地成建制地往曹军那边跑。
将官们压不住,因为将官们自己也饿得头晕眼花。
大营里的存粮彻底耗尽。连袁绍案头的饭食,也从精米变成了掺着麦糠的粗面。
袁绍终于撑不住了。原本济济一堂的谋士武将,此刻只剩下寥寥数人。
几十万大军,渡河时,旌旗蔽日,不可一世。如今,却落得这般田地。
“备马。”袁绍艰难地吐出两个字。
袁谭上前:“父亲,要击鼓聚将,组织全军撤退吗?”
“聚将?”袁绍轻哼一声,“一旦下令全军撤退,几十万人溃散,你我父子不一定能撤回河北。”
袁谭愣住,“父亲的意思是……”
“传令亲卫营。挑选八百精锐骑兵,带上印绶文书。”袁绍站起身,换上一件普通的士卒皮甲。“不要惊动任何人。”
辛评和郭图对视一眼,皆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惊惧。
“还愣着干什么!去准备!”袁绍低喝。
半个时辰后。袁绍翻身上马,拽紧缰绳。
队伍途经中军左侧,袁绍勒停战马。
那是荀谌的营帐。帐门紧闭,内里毫无光亮。
袁谭不清楚,下意识将目光转向郭图。
郭图心领神会,立刻躬身道:“回主公,派人通知了。只是……友若先生并未言明是否同走,只说知道了。”
“或许,友若先生与那许子远一般,另有打算吧。”
郭图此人,干啥啥不行,挑拨离间第一名。
他深知袁绍此刻最多疑,最忌讳背叛。拿荀谌与那个投曹献计的许攸做比,无异于火上浇油。
果然,袁绍的面色瞬间阴沉下来。他翻身下马,大步走向荀谌的营帐。
荀谌帐内。
他刚换好一身便于行动的短衫,将随身携带的几卷书简和一柄短剑打包装好。
他已打定主意,待袁绍带人离开,营中大乱,他便趁机脱身,去与自家弟弟汇合。
帐外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夹杂着甲片碰撞的动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