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为祥和甄长庚相继退出,黄德碌提着空了半盏的茶壶也悄然退至殿外。
良久,皇帝望着收拾棋局的甄芙,轻声开口,“如意儿,朕这般处置李家,可曾叫你出了半分恶气?”
甄芙缓步走到案前,从容捡拾云子,落罐有声,她抬眸时时,神色平静无波,“妾不明,皇上此话何意?”
皇帝轻叹,眼底浮起些许浅淡笑意:“李明丰庸碌贪鄙,可有皇后常年看顾提点,虽不至万无一失,也不至错漏百出。若无人有心提点,楼家交到御史台的罪证不会如此万全。”
万全到,足以将李氏一族死死钉在刑罪之上,叫皇后永无翻身之日。
甄芙轻轻笑了,语气里带着一丝不以为然,“身行恶事,必有痕迹。有心与否,本就无关紧要。若三司核查之后,李明丰罪证确凿便是咎由自取,那楼家便是有功之臣。届时有罪罚罪,有功赏功,只望皇上秉公处置。”
皇帝默默看了她一会儿,叹息道,“国舅府确实咎由自取,楼家检举有功,也确实该赏,只是皇后那里,事关元成,朕不得不有所顾忌。”
甄芙默默同他对视一瞬,忽而一笑,“这是自然。皇后身居内庭,不知朝外私弊,自然无需追责。”
皇帝又看了她一会,似在猜测她这番话的真假,过了一瞬又缓声道,“晚些时候,叫翠微去皇后宫中将你的行囊取来,李府一案,你两位兄长各司其职,你再住皇后宫便不合宜。”
甄芙柳眉轻轻一抬,眼尾便往上勾出个弧度,“妾以为,妾住顺德殿亦不合适。”
皇帝并未勉强,沉默须臾,淡淡应允,“让黄为祥在内廷值舍,为你辟一处小院,且先住着。”
……
彼时,翠微已带人前往鸾和殿偏殿,收拾甄芙行囊。
国舅府被即刻查封、李明丰被禁军拿下的消息,亦随之传到皇后面前。
鸾和殿内,青瓷茶盏轰然落地,碎瓷溅了一地。皇后素来一丝不苟的发髻亦是稍显凌乱,她透过半敞的窗棂,死死盯着翠微一行人离去的背影,眼底怒意翻涌滔天。
齿间,更是字字生寒,“好一招釜底抽薪,楼氏有勇无谋,倘若身后无人提点,又岂敢算计本宫?”
楼家虽盛,可二皇子腿伤致残,便失了角逐东宫的可能。
李氏式微,她便费尽心机的为元成涤清前路一切障碍,借西北军功换来入议政殿监国的举荐,离东宫尊位,只差最后一步。
可如今,李氏一族轰然倾覆,她身后再无倚靠。
皇后可以是身后无人的孤后,可太子不行。储君母族可以不那么强大,却绝不能背负罪名滔天的污点。
失之毫厘,谬以千里。
这句话从前如何用在银霜殿,今日便如何用在她的鸾和殿。
算计人心者,必被人心反噬。因为人心,最不可控。
皇后不是没想透其中关节,可她筹谋这些年,算计无数,又岂能甘心。
“珑珍,为本宫更衣,本宫要去顺德殿求见皇上。”
顺德殿外的廊下,从前贤妃日日跪过的那块青石地砖,如今,终于轮到了皇后。
只不过皇后比贤妃多了几分体面,她并未脱簪代李家请罪,而是一改平素的寡淡,一袭朱红皇后衮服,头戴九凤衔珠金冠,她跪在那里,脊背挺的笔直,华贵袍摆铺落于冰冷青砖之上。
宛若开到极致的荼蘼,盛艳夺目,却早已行至末路,只剩昙花一现的颓然。
黄为祥苦口婆心的劝道,“娘娘,皇上说了不见,您回去吧。”
皇后不置可否,只道,“劳烦黄公公转告皇上,他一时不见,本宫便在这里跪一时,他一日不见,本宫便在这里跪一日,一直到他见本宫为止。”
黄为祥一脸为难,“娘娘,您这又是何苦来哉……”
叹息一声,便又折回殿中传话去了。
日头西沉,暮色渐染。
膝下酸麻褪去,只剩彻骨寒凉浸透四肢。
不知过了多久,只听殿门吱呀一声重新打开。
皇后以为是黄为祥,将一抬眸,看清来人,眼底那一点残存的希冀,瞬间凝成隐忍入骨的恨毒,转瞬又被她尽数掩去,了然无痕。
“娘娘,地上寒凉,跪久了伤膝盖,妾扶您起来吧。”
甄芙缓步上前,浅浅一礼,俯身托住皇后手臂,缓缓将人扶起。
皇后忍着膝头的痛意,指尖慢慢抚平袖摆上的褶痕,目光平静的凝着甄芙看了一瞬,方勉强弯了弯唇角,“难为芙儿心疼本宫,不过跪一跪罢了,若能叫皇上消气,本宫又有什么跪不得的。”
“并非妾的心意,是皇上怜惜娘娘久跪受寒,特意差妾请娘娘进内殿说话。”
皇后淡淡一笑,眸色微凉,“芙儿何必再哄骗本宫,夫妻十数载,本宫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