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天色将亮。
华来春客栈二楼长廊尽头,南北两个房间门同时打开。
甄芙看向对面,对面的人也看着她。两张几乎一模一样的脸,像是在照镜子一般。
殷韶做暗桩多年,惯会捕捉别人举动和样貌。她冲甄芙眨了眨眼,缓缓露出一抹带着狡意的笑。当真是奇了,举手投足间的一颦一笑,像极了。
她身上穿的是甄芙惯常穿的衣饰,身后跟的是甄芙随身的婢子。两人身形相似,甄芙只比她略长二指,除却十分亲近之人,否则很难发现异常。
甄芙道了声好,带着婢子率先下了楼。
店小二正在楼梯口打瞌睡,听见动静慌忙站了起来。他睁着迷蒙的眼睛往后扫了一眼,心下嘀咕,天也不冷,后面那姑娘为何穿斗篷还要遮面,怪哉。
不过他又想,许是富贵人家的女眷都是这般,便也收了奇怪。
“几位女贵客,可是要离店退房?”
知渔道,“正是,叫你们掌柜出来结账,别忘了那两成房钱。”
“仙女姐姐放心,我记得呢,”小二麻溜奔下楼梯,先唤醒睡在柜台后面的掌柜,又取了门销把店门打开。
掌柜也被唬了一跳,他伸着头看了看外面的天色,哎哟一声,“几位小娘子为赶路也太拼了些,离天亮且还有一段时间,怎得要摸黑上路?”
知渔将房门钥匙交还给他,只道,“见谅,实在是时间紧迫,只能辛苦一些。”
掌柜倒也算是个实诚人,按着意思退了两成房费,不过他还是想为旁边快黄了的镖局拉一笔生意,“昨日说的那桩,呃,就是请随护的事,几位小娘子当真不考虑一番么?”
甄芙慢慢走近一步,要笑不笑的看了他一眼,那掌柜不知怎么的就脸红了。
言辞之间添了些吞吐,“小娘子见谅,这年月生意难做,总归要互相扶持才好。”
甄芙了然,道,“我瞧着你这客栈生意倒是不错,倘若那镖局真开不下去,你何不将那套宅院店面不拘着租赁还是买断,直接拿了过来,只当是扩充店面。”
掌柜闻言大惊,“这怎么使得!大家低头不见抬头见,我怎能做这种事,使不得,使不得。”
甄芙点了点头,“明白了,掌柜的是个有底线之人。”
不等那掌柜喜上眉梢,又听她道,“只肯小坑小骗占点小便宜,若正经做笔大的,那是不成的。”
三言两语把人窝囊的恨不能钻地缝里,四婢捂着嘴偷笑,连斗篷下的殷韶都暂且忘却了烦恼。
“乡野之人,小姐何必跟他一般见识。”等上了马车,怜月劝道。
甄芙笑,“并没置气,不过瞧着那掌柜还算有趣,那客栈也很合乎心意。”
怜月眨眨眼,试探道,“等见了三公子奴婢同他说说,左不过差人过来跑一趟,连人带客栈早晚得随您姓甄。”
甄芙点点头,一副孺子可教的土匪模样。
殷韶被她这副财大气粗的作派给惊得呆了,在心里默默,看顺眼的客栈随手便买,怪不得她瞧不上自己的五十两金。
望雁在外头驾车又往南跑了几十里,途经一处驿站,眼看到了午间饭点,望雁手上一紧直接将马车赶了进去。
半个时辰后,马车出来继续往南,又过了一炷香时间,三匹快马飞奔出来,从官道岔口下去,一路沿小道往北去了。
岐山大营。
赵域赶到时,已经近午夜。五六日没日没夜的奔袭,饶是英武矜贵的世子爷也憔悴了几分。发冠不再一丝不苟,脸上也生了胡茬。
瞧着样子,除了生的好看些,同营中那些大老粗倒也没什么分别。
修思净回来后,便已差人将赵域的大帐收拾干净。暌违三载,军务迫于眼前,叫人生不出一丝伤情出来。
赵域解下披风扔到江平手里,走到水盆处一边净手一边问修思净,“云州眼下战况如何?”
“日前北梁发起小范围袭扰,被孙将军带兵打退。”修思净犹豫一瞬又道,“孙将军闻您今日到岐山,一早就候在营帐,说要请罪,使君可要召见。”
赵域翻着云州进一年的行军册,良久,拢着眉心不悦道,“他在云州同北梁几番交手,败绩十之四五,此厢不守在云州驻防大营拥兵自省,跑来岐山做甚?等着吾亲自开解,在三军面前全了他的老脸?”
使君对有功老臣素来宽仁,可这两句话却说的极重,且已现怒意。
修思净闻言一阵沉默,孙万昆这几年确实有倚老卖老之嫌,但他是一众良将里最早为使君所用,这些年跟着东征西战立过汗马功劳,若论功行赏,除却周兴昀这个后起之秀,他是该居首功。
可廉颇老矣,不在餐食,在初心。
从前使君在营中压着还好,自打前几年被召回上京,孙万昆的心思就已经逐渐偏离守营领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