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从后颈生凉,慌忙跪倒在地。
“大人恕罪,我回去后定严加管教。”
陆时玖抚着青玉扳指,不紧不慢:“只是管教……恐怕还不够。”
随从瞳孔骤缩,惊恐抬头。
片刻,他低头,目光垂地:“属下知道了。”
陆时玖抬首望着楼上紧逼的门窗。
日光刺眼,明晃晃照在陆时玖脸上,他声音听不出起伏。
“今日的药,可送上去了?”
随从摇头:“殿下的药还在茶房,我正想找人送上去。”
陆时玖定定望着他。
随从一怔,大惊失色,拖着双膝往前:“大人,大人不可啊。大人是千金之躯,怎可以身涉险?万一有个三长两短……”
他欲言又止,斟酌开口,“如今殿下病重,大人牵挂殿下是人之常情,可……”
陆时玖沉着脸,黑眸泛着森森寒意。他垂眼望向脚边的随从,唇角扯出一点鄙夷。
他牵挂沈荔?
笑话。
若不是怕她死在途中误了自己的大事,他定不会关心她的死活。
陆时玖脸色紧绷:“药拿过来。”
随从再不敢耽搁,捧着汤药颤巍巍递到陆时玖手中,没忍住多嘴:“大人,要不还是我去罢。”
陆时玖眼都懒得抬起:“开门。”
槅扇木门推开,迎面艾草的香气浓郁。
湘妃竹帘垂地,屋内悄然无声,落针可闻。
漆木案几上堆着浅浅的一层灰土,可见多日不曾有人洒扫。
陆时玖一张脸冷了下去。
榻上的沈荔孱弱,脸色苍白如纸,皓白纤细的一只手腕垂到榻沿,连呼吸都是轻的。
陆时玖眉心锁紧,手指抚开沈荔覆在脸上的乌发,露出一张纤瘦小脸。
身子滚烫如火炉,沈荔额角冷汗涔涔,里衣都让汗水浸湿了。
陆时玖凝眉,转首命人备水送进屋。
里衣解下,纤细身影白净细腻,宛若凝脂。
陆时玖黑眸沉了一沉,握着沈荔的手腕,一根一根擦过沈荔的手指。
少有的耐心细致。
客栈的婢女处置了一波,随从又送上来四五个伶俐机灵的,想着留在沈荔身边伺候。
陆时玖一个也没留。
沈荔的汤药是他亲自伺候服下的,她的衣食起居也都是由他一手照看。
陆时玖甚至还将公文搬到沈荔屋里,每日只让随从给自己送来公文消息,其余的人都不见。
可沈荔的身子还是一日不如一日,她像是枯萎的玫瑰,一天天丧尽颜色。
太医垂手,额角大汗淋漓,束手无措。
“依理也该退烧了,可如今瞧着……”
太医小心翼翼斟酌着言辞,“倒像是殿下不愿醒来。”
陆时玖一张脸冷若冰霜,手中的茶盏摔碎在地,四分五裂。
太医惊得起身。
陆时玖揉着眉心:“是我一时心急,惊扰了太医。”
太医拱手:“大人言重了,殿下病重,大人心焦也是人之常情。”
相互恭维说了一会话,陆时玖命人好生送太医出去,转而望向榻上的沈荔。
他手指轻柔抚过沈荔的眉眼。
陆时玖见过沈荔含情脉脉仰望自己,也见过她撕心裂肺哀求自己。
可如此安静的,陆时玖还是第一次见。
“不愿醒来……”
陆时玖黑眸幽深,冷冷一笑。
“可我偏不让你如愿。”
拂袖转身。
一道细弱的声音忽然在陆时玖身后想起,沈荔病怏怏卧在贵妃榻上,口中胡乱说着梦话。
模糊不清。
陆时玖拢紧双眉,俯身细听。
沈荔在梦中呓语:“糖、糖蒸酥酪。”
陆时玖双足立在原地,久久不曾言语。
先前从京城带来的厨子身染疾疫,如今都被送去养安堂。
随从上上下下都问了一遍,无人知晓做法。
陆时玖坐在上首,面色难看。
厨子胆战心惊,愁眉不展,手足无措。
他擅长做南方菜系,对北方菜一窍不通,更不懂糖蒸酥酪的做法。
随从无计可施,望向上首的陆时玖:“大人,要不我去别家问问?”
“不用了。”
这家客栈在通州算是数一数二的,若连他家厨子都不曾听过糖蒸酥酪,别家肯定也不会。
陆时玖挽起衣袖,忽然开口:“厨房在哪?”
随从一头雾水,可还是带着陆时玖过去,眼见陆时玖步入厨房,随从双眸瞪圆,吓得连话也说不利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