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承玄抬手对着殿内宫人摆了摆手,立时便有宫人捧着一个精致的锦盒,轻步上前,呈到陆轻风面前。
“陆大人,”萧承玄的声音依旧带着帝王的倨傲,却少了几分戾气,“这是南方郡县新近进贡的笔墨纸砚,皆是万里挑一的精品,价值连城,乃是哥哥亲自为你挑选,今日朕便将这文房四宝赐予你。”
陆轻风闻言,起身跪地,规规矩矩行叩拜之礼谢恩,双手接过锦盒,语气平淡无波:“劳烦陛下与时大人费心,微臣谢恩。”
待陆轻风重新入座,时锦温声开口道:“一些小礼物,谈不上费心,陆兄喜欢就好。”
说罢,时锦悄悄松了口气,终于拉近了些萧承玄和陆轻风的距离。
可陆轻风接下来的话却让时锦的心瞬间沉入谷底。
“陛下可知这笔墨纸砚如何而来?”陆轻风抬眸看向萧承玄,目光锐利如刀,字字铿锵。
萧承玄随口答道:“自然是州县按例进贡而来。”年年各州都有进献奇珍异宝,萧承玄早已习以为常。
陆轻风摇头道:“不,陛下。这些可不仅仅是简简单单的贡品,而是真真实实的民脂民膏,是底层百姓的血汗。”
“这狼毫上的每一根毛,都是百姓们拼上性命,冒着被野兽咬死的风险辛苦得来的;这一块墨锭,需历经数道工序,多少匠人日夜劳作,呛得咳喘不止、肺腑受损,才能制成这小小一块。”
“陛下又是否知道要砍多少颗大树才能有这样一张轻如蝉翼的纸?这砚台取石料每年又要耗死多少搬运石料的力工呢?”
萧承玄被逼问的哑口无言,指尖死死攥紧酒杯,指节泛白,几乎要将杯身捏碎。
陆轻风却丝毫不肯把罢休,双手捧着那锦盒,再度躬身,执意要将赏赐退回:“微臣一双残废的手,如何配得起这一套饱含血泪的珍品文房四宝,还望陛下收回赏赐。”
任谁都能看出来陆轻风在明晃晃的拆台,萧承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怒火在胸腔里翻涌,若不是时锦又及时投来一个安抚的眼神,苦苦示意他忍耐,他早已将手中酒杯狠狠砸在陆轻风脸上,喝令他闭嘴。
时锦心中一片悲凉,他从不是眼盲心瞎之人,他早已看出陆轻风对他的敌意,可他没有时间,也没有精力再去计较这些恩怨是非了,他就快要死了,没有一丝一毫的时间再留给他计较这许多。
他必须要在死前解了萧承玄的困局,他必须撮合陆轻风和萧承玄和好,给萧承玄留个能信任的能臣,也为曾经的友人谋个平平安安的好前程。
他拼尽最后一丝力气,为所有人做好打算,唯独不再考虑自己,一切身份地位荣辱得失皆被他抛之脑后。
压下喉间翻涌的腥甜,时锦强撑着笑意,再次开口,竭力缓和这剑拔弩张的气氛:“陆大人所言极是,这些贡品,皆是百姓血汗所凝,无比珍贵。也唯有陆大人这般刚正不阿、不畏强权、一心为国为民、敢为百姓发声的忠臣,才配拥有此物。”
他目光恳切,望着陆轻风,字字真挚:“还望陆大人收下,日后用这手中笔,继续为天下百姓请命,为江山社稷尽忠。”
言罢,时锦对着萧承玄微微颔首,递了个眼神。
萧承玄虽满心不情愿,却还是顺着时锦的意,沉声道:“陆大人忠直敢言,心系苍生,实乃国之栋梁,朕心甚慰。今日起,擢升陆卿为翰林院编修,执掌史笔,望卿此后秉笔直书,无愧于心,为国尽忠。”
时锦接过侍从手上早已准备好的官服和官印,不顾身体虚弱,亲自递到陆轻风面前:“恭喜陆大人了。还望陆大人莫忘了今日所言,始终为民请命,为陛下分忧。”
陆轻风曾苦读数十载,日日悬梁刺股,就是为有一日能入朝为官,匡扶社稷。如今得以进入翰林院,本该高兴的。
毕竟翰林院乃是清贵之地,进入翰林院便意味着成为天子近臣,前途无量。
可此刻,这唾手可得的荣耀,在他眼中却无比刺眼。他清楚地知道,这官位并非凭借自己的真才实学得来,而是时锦为了洗白自身骂名,刻意讨好他,随手赠予的恩惠。这般得来的官位,让他只觉满心厌。可礼数之上,他依旧周全,跪地谢恩,接过官服,眉头却自始至终紧紧蹙着,未曾舒展过半分。
眼见陆轻风收下官服官印,时锦托付的事总算办妥,萧承玄再也不愿在这压抑的殿中多待一刻,脸色难看地甩下一句“朕乏了”,便起身提步,头也不回地快步离开承恩殿,半分停留都觉得煎熬。
时锦上前,轻轻将陆轻风扶起,温声道:“陆兄暂且稍候,我送陛下出殿,即刻便回来,与你单独设下私宴,好好叙叙旧。”
陆轻风捧着官服,未言语,没说答应,也没说拒绝,只是又坐回了自己的座位,目光沉沉地瞧着时锦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