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大概从覆灭姜氏一族起,就筹划着送她上后位。进行精密的博弈,每个环节运筹帷幄。先扳倒了姜氏,逼死了先皇后——此乃政敌,被他灭得干干净净。后来, 又用或软或硬的手段摧毁了她的精神,不敢再与他抗衡——至此,她这个感情上的敌手也完全臣服于他了。
封后, 兹事体大,在她逻辑严整的体系中,经过了他日日夜夜的盘算,代表他权力的完全收拢,又岂会因群臣几句话而转圜。
她心甘情愿输给他了,也爱上他了。
并不是说她否定他之前的强迫、伤害、控制,那些东西依旧在,并且永远不能被磨灭。
她在四面楚歌之下,爱上他,是她唯一能选择的一条最轻松明智的路。爱上他之后,许多痛苦像晴天露水一样蒸发了。
趋利避害是人之天性。
某种程度上,是他强迫她爱上的。
封后的吉期敲定在了九月十五,钦天监夜观天象,预计那是一个无比晴朗的秋日。
在典礼前的半月,弦姒按礼制得去太庙斋戒,沐浴熏香,独居静室,和民间嫁女前让闺女住进绣阁“磨性子”的习俗差相仿佛,但更郑重些。
“一下子叫你离开那么多日,礼部还敢上禀,不怕朕摘了他们的脑袋。”函徵懒懒枕在她膝上,握着礼部递上来的奏折,烦躁地揉着太阳穴,黯淡寂寞,里里外外透着恼意。
“只有十五日。”弦姒难得见乾纲独断的他烦恼,迫于膝盖上的重量,一动不敢动。
“十五日,太久了。”函徵沉沉叹息,极大的不情愿,“朕成个婚怎么就这么难。”
十五日对于他来说确实太久了,简直可以算一百年的程度。她即便在离他寸步之遥的毓德宫内,他都要一须臾不松懈地盯着她。
函徵枕在她膝上,颀长的身子躺在榻上,正面朝上,挺了挺脖子,方要朱笔勾掉,发回礼部,令其再议以闻。
弦姒血气上涌,下意识按住他的笔,及时道:“您不想一个完整而体面的大婚吗?”
她有自知之明,没敢插入“给臣妾”三字——您不想给臣妾一个完整而体面的大婚吗?
“左右你在朕手里,朕能娶到你的,走不走那些繁文缛节都没关系。”
函徵无谓地笑了下,几分得意,黝黑的瞳孔瞥上她,平静地问,“爱妃想要吗?”
弦姒心想能出宫自然是好的,太庙总没皇宫窒息。深海的鱼儿浮上水面透透气,和他分离几日,实在美得不能再美了。
她不敢泄露内心秘密,若被他瞧出她的回避之意,恐怕大事毁矣,强装镇定:“臣妾是嫁给您做正室,为天子妇,自然想扬眉吐气些,也好叫父母的在天之灵晓得他们的女儿终生有托,觅得良婿。”
函徵听到良婿二字,若有所思地颔首。
“可你要与朕分离半个月。你知道半个月有多久吗?朕不能出宫去看你。”
他刻意提醒,仿佛这是件天大的事。
弦姒心脏轻微鼓噪,岂敢说半个月怎么了,分开正好,如履薄冰地答道:“臣妾知道会与您一辈子相随,不必吝啬这朝朝暮暮。”
这话倒也让人挑不出毛病。
函徵琢磨着,微微自嘲,总觉得她没那么在意他。
她的钟情如同沙漠中的水,得靠上天下雨恩赐,他想多求一点都没有。
“好吧,听你的。”
闻此,弦姒简直被救赎了,一度死去的心又活泛起来。外出太庙斋戒,虽只有短短半月,却是摆脱束缚的自由时光。
她真是矛盾,一面被他致命的魅力和权势多吸引,一面又要命地畏惧他,想远离他。
“多谢圣上。”
她抱住他脖颈吻了两下。
事情敲定下来,就这样在希冀中蹉跎了几日,嬷嬷婢女们为她打点妥当,出宫的车也套好了,细软也收拾好了。
临走前一晚,函徵却慢悠悠驾至,含笑道:
“宸妃,你不必走了。”
弦姒顿遭雷劈,怔怔的,以为对方在开玩笑。心里的那点期盼,一瞬间烟雾被风吹散。
她犹豫地微微耸肩,强撑着:“圣上,发生什么事了,为什么不去太庙,您不打算封臣妾为后了吗?”
“怎么可能呢。”
函徵安慰着她,目光粼粼,仿佛一滩温柔幽暗的水,一把将她桎梏在怀里,分享个令人愉悦的秘密,“朕遍谕百司,协和各署,让你婚前斋戒的地方就在我们的观宸阁,不必远赴太庙。你我一起,永不分离。”
在宫里最大的好处,便是时时能见她。
尽管宫规有制,婚前帝后不宜相见,他会不动声色地安排。
只要她人在他控制之中。
弦姒闻此僵然,无法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