弦姒亦猝不及防,跌跌撞撞地下跪,被健步如飞的男人一把捞起,“来,陪朕睡个回笼觉。”
上朝的时候天才破晓,他下了朝刚回来。
弦姒来不得站稳,就被函徵挟持着摔到了榻上。随即,他亦沉重地倾颓下来,倒在一堆被衾之间,满足地靠着她。
弦姒手臂都挣扎不出来,画好的妆被擦花了,发髻也歪掉了,艰难地道:“圣……圣上,臣妾侍奉您更衣……”
“就小睡一会儿。”他眸含诚恳,如同发烧者迷茫依赖的目光,软糯糯的。
弦姒顿时心软,不再挣扎。
“嗯。”她一动不动地任他挟持着当抱枕。
函徵溢出几丝笑,蕴含幸福。连这么一小会儿他都要亲密接触,抛弃她完全是没影的事。
弦姒本来刚敷完眼睛,气息清爽,此时被他弄得也有几分困意。
二人硬是睡了一小会儿,再睁开眼睛,时间掐得不早不晚,还没到晌午。
“过来。”
函徵已经起了,坐在桌畔。
弦姒揉了下惺忪的脑袋,踌躇地走过去,见他手心中正握着一只银色的长命锁。
哑光足银的长命锁被打磨成饱满的如意云形,两条银链坠着,下缀四小铃铛,动辄哗哗轻响,錾刻浮雕四字 “长命百岁”。
函徵抬手给她戴上。
弦姒打量着心口前的长命锁,欲言又止,“臣妾又不是小孩子,为何要戴长命锁?”
不会又是什么锁住她的手段吧?
函徵摩挲着银锁的纹路,慢悠悠的,一本正经:“拖住你,免得阎王爷索了去。”
弦姒承认近来咳嗽得多些,但是绝不至于被阎王爷索命,顶多也就是做个病秧子。
“您未免严重了。臣妾错了,臣妾喝药还不行?”
戴着这长命锁,她时时刻刻感觉勒得慌。
“药当然要喝,长命锁也要戴着。银匠的工艺不错,且当普通饰物。”
被她用药倒枯的兰花已被丢掉,换成了他给她插的狐尾百合。百合剪根茎,依水生存,新鲜切断,没有土壤,这下看她还往哪里呕药。
补药被重新端到她面前,这次,函徵亲自看着她喝。
弦姒抿了抿舌头,端起来小口小口地喝着。
她没得选。因为药已闹了很大的不愉快。
她被药恶心得想吐,费了好半天劲儿,才咽下去。竭力挤出一个微笑,不知不觉讨好他。
“臣妾都喝完了。”
“乖的。”
函徵剐了下她鼻尖以示嘉许。
他拿起一颗甜甜的荔枝递到她唇畔,弦姒张口,吞了下去。
“朕不会害你,永远不会。”
他发誓。
她真的可以,永远相信他。
除了自由之外,任何事他都能给她。用他药的那段日子,弦姒的咳嗽曾得到过遏制,一停药病情就反复。
炼丹,最讲究的诸般元素调和。相似的医理用在她身上,他也能给她调理得好好的。
弦姒今生出宫无望,与他走过了那么多风风雨雨,懒得去反抗他。自己吃苦头不说,渴求的东西也得不到。
皇后之位奉至她面前,不远的将来,将举行一场史上最盛大的封后仪式。
他作为皇帝,也是第一次正经八百地当新郎官,之前的娶姜氏的时候,洞房花烛被他用修道的借口糊弄过去了。
弦姒也知趣地不再跟他要什么自由、权利,能活着就很好了。
他的忌讳,她不碰。
……
蹉跎了大半年多,封后之事终于提上日程。
由于姜氏一族谋反,先皇后姜氏畏罪自裁,后位被废,不被承认,所以宸妃弦姒以“元后”的名义登临后位,是皇帝的元配、元妻,而非继后。
此举遭到了朝中绝大多数大员的激烈反对,宸妃出身本就寒微,一介宫女,到一代皇后,恐怕她消受不起这样丰沃的福分。即便要封元后,也该寻家世良好的淑女。
大臣们的口诛笔伐全白费了。
圣上早为宸妃废黜了后宫 ,扫清了外戚,定制了凤袍,装潢了宫殿。万事俱备,只欠东风。圣上是处心积虑,早有预谋。君心似铁,坚如磐石,非卿不可,转移不得。
众臣真不知道宸妃有什么魔力,能死死拴住君父的心。
事实上,不是宸妃拴住君父,而是君父拴住宸妃。
他们二人互相拴住对方,早已分不清恩怨了。
毓德宫,淅淅沥沥下着雨。
飘忽不定的缭绕云丝,氤氲在灰白的天空中,阴郁而落寞。
燕子成群结队在黄琉璃瓦间盘旋,像正在寻觅躲雨的所在,燕尾灵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