弦姒不欲安慰柳生,重重的监视中,她和他说得话越少,对彼此越安全。
她按了按疯狂跳动的眼皮,正色道:“柳生,你莫自暴自弃,事情没到山穷水尽的地步。如果再给你一次选择的机会,你会怎么选?”
柳生头目眩晕,四肢软弱,肠子早已悔青了。他的书生风骨,在强权和酷刑的碾压下一文不值。
他颤颤,若含泪水:“娘娘,当真还有选择的机会?”
弦姒重重颔首。
“圣上命本宫前来,给你一次选择的余地。娶公主,本宫立即宣读赐婚的圣旨,保你出诏狱。不然……”
她瞥向那金屑酒,低低地道:“不然,本宫就送你一杯酒。”
这是个再简单不过的题,人都知怎么选。
弦姒甚至怀疑函徵的用意,圣旨给错了吗,就这么轻飘飘放过柳生,还把公主妹妹嫁给他?
函徵有这么仁慈吗?
柳生听懂了旨意,羸弱的手臂比竹节还细,似乎谢恩又似悲伤:“圣上和公主当真抬举小生了,有主如此,夫复何求。”
弦姒提点道:“能尚公主为驸马都尉,是你毕生的福气,该仔细珍惜。”
她暗暗祈祷他赶快选公主,皆大欢喜的一门亲,无论怎样,先保住性命要紧。柳家对她有恩,她如何能下得去手杀他。便是辜负皇恩,她也不会灌柳生毒酒。惹急了,她自己的性命威胁函徵,函徵对她还有几分爱,总会妥协。
柳生似为所动,许久沉默。
他想活下去,这很简单,只需要接下赐婚的圣旨,迎娶公主。
可是,苟且偷生和他的人格不符,也和他为弦姒守贞一生的夙愿不符。
文人的风骨,不能被玷污。
这是他的倔强,也是全天下文人的倔强。
“皇恩浩荡。”许久,柳生慨然道,“小生这一生落魄,真是自惭形秽。”
弦姒听他话里有话,心头一紧,“那你……”
“娘娘,微臣心里只有您一人,情愿为您去死。娘娘,您以后一定要过得好好的。”
“替微臣向君父叩首,谢君父的知遇之恩。”
有生之年他到底考中进士,见到了心上人,值了。
柳生撂下这这句话后,便隔着牢栅格拿起了金屑酒,义无反顾,一饮而尽。
他的动作那样决绝,挺直脊背,哪怕脑袋撞在石壁上流血也在所不惜,透着十足倔强的文人风骨,磐石无转移,宁折不弯。
毒酒入喉,很快目眦欲裂,七窍流血,像一把摔碎的琴倒了下来。
“柳云舟!”事发突然,弦姒忍不住尖叫,头皮发麻。然而有牢隔着,她根本救不得他。
卫凛速速带了两名锦衣卫过来验尸,全程冷静而利索,按部就班秩序的一环。确认柳生呼吸、心脏、脉搏皆停后,卫凛使了个眼色,两名锦衣卫将柳生的尸体用草席裹起。
柳生早就该死了,磨蹭这么久,还晚了。
弦姒受惊非小,内心地动山摇,但知柳生家里还有老父老母、叔叔、兄弟姐妹,他一死便死,家里人遭大殃了。
她强忍着喷涌的泪水,保持镇定,像只母鹰地抓住死死卫凛的手臂,厉声道:“卫大人,您把最后一页纸撕掉!”
卫凛一愣,眉头深深蹙起。
黄纸的最后一页,赫然记录了柳生生前对她说的最后一句“微臣心里只有您一人,情愿为您去死”——
柳生临死胆敢说这种大逆不道的话,皇帝看见,必定拿柳氏满门祭天。
卫凛硬声拒绝,道:“娘娘,属下效忠的唯有圣上,恕难从命。”
弦姒不可能左右得了锦衣卫。
便是大罗神仙驾临,锦衣卫也仅听命于圣上一人。
不单如此,黄纸上还要再添一行,柳生死后,宸妃欲为其遮掩,试图删减。
弦姒深深阖眼,自己也埋葬在黑暗中算了。
看似二选一的局,皇帝早算准了柳生人性死穴,另一种选择根本不存在。
皇帝从一开始,就一定要柳生的命。而且,要她亲手把毒酒端给柳生。
皇帝没那么大度,情敌必须死。
简单的选择题中藏着陷阱,死死掐中了柳生的心理。强行要求他尚公主,等同于逼他背弃信仰。读书文人的信仰最是坚定,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玩弄酷刑有什么意思,玩弄人心,死亡游戏,才真是有意思。
……
弦姒回到毓德宫时,精神状态已濒临崩溃。
在宫里,哪怕主子赐死奴才,也拉到僻静地方悄悄解决,没有当面杀死的道理。
在宫里活了十几年,她未曾目睹过如此鲜活的死亡,死的还是她的青梅竹马,毒酒还是她亲手递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