弦姒斜斜卧在廊庑下的藤椅上,把玩着前些日皇帝赏赐的珍珠。燕子纯黑的羽翼像剪刀,在屋脊上叽叽喳喳,时而翱翔在飞檐上的青蓝天空中,展翅即可飞离四四方方的紫禁城。
从野外带回来的那捧花枝,失去光泽,枯萎殆尽了。
正值酷热,太阳毒晒。廊庑下浓阴遮蔽,庭中多栽参天古树,影子婆娑斑驳。她轻摇着冰玉团扇,心静自然凉,待久了倒也坐得住。
近来恩宠甚少,圣上几乎不踏足后宫。
春闱也称会试,是各省举人最重大的考试,礼部主考官出题,考四书五经和经史策论,通过者犹如鲤鱼跃龙门,获得殿试资格,成为天子门生。
圣上爱惜人才,因材器使,选人方面是极为慎重的,自然无心后宫。
如此,弦姒躲了清闲。
“娘娘放着阴凉凉的寝殿不呆,非坐这等暑热所在。”
锦书将冰块和风轮推到廊庑下,给弦姒乘凉,敦促道:“前朝春闱之事落定,怎么也得秋天了。之后冬天便是圣上的千秋节,娘娘还不快些准备生辰礼?”
每年圣上的千秋节,都是宫里的大日子。
弦姒道:“本宫记得呢,还有半年多呢,姑姑无需啰嗦。”
锦书道:“非是老奴啰嗦,皇后娘娘届时必定大出风头的。您在宫中无依无靠,能攀着的唯有圣宠,若被比了下去,可是大大的不妙。来年开春广纳秀女,那么多年轻漂亮的女子入宫,您的恩宠就更稀薄了,冷宫寂寞岁月可不好受。”
按理说,该趁现在及早怀上龙嗣,归根结底,有孩子的妃嫔地位才稳固。将来即便失却君心,膝下起码有孩儿,母凭子贵。可惜娘娘一直戴着避子手串。
“姑姑咒我。”弦姒听得耳朵也起茧子了,投降道,“好了好了,现在就去库房挑选生辰礼。”
锦书不依不饶道:“要奴婢说,您亲手做才能体现心意。”
毕竟什么珍宝圣上没见过呢?
天下皆归圣上所有。
凝聚着爱和巧思的物什,即便再小,也是特殊的。
弦姒有一双巧手,绣缝剪裁不在话下,动手亲做未尝不可。她没想过亲手做,叹道:“恐怕这样显得我小家子气,寒酸,圣上不喜欢。”
锦书劝道:“您做的圣上定然喜欢……”
主仆正说着话,远处太监高声通传:“圣驾至——”
弦姒一凛,立即敛衽整衣,快步至庭前相迎,双膝轻弯:
“臣妾恭请陛下圣安。”
函徵睃了她一眼,道了个“起”,阔步率先入殿,
弦姒鼻尖掠过一阵凝重的沉香。
圣上这几日正忙着科举,倒没想到这时辰会来。
无论如何,圣驾至,她得伺候周到。
弦姒袅袅端上一盏庐山云雾,翠色浮盏,嫩芽亭亭立于烫水中,婉声道:“您请用茶。”
函徵轻啜了口,未置可否。
弦姒见他似有疲惫之色,摘下护甲,跪上坐榻为帝揉捏太阳穴。他阖目受着,气息温净,宁静相处,时间悄无声息地溜走。
气氛荡漾着沉默。
凭直觉,总感觉今日哪里不太对。
弦姒察觉他心情不太好,尽量表现得乖巧,降低存在感,不玩那些聪明把戏。
因为每每她感受到他的冷感,事实往往比感受到的更糟。上一次,他身上也是这般冷意汹涌,隔两日刘伦便死了。
半晌,函徵摘下她的手,“卿的茶很好。”
弦姒浅浅的弧度,绕至他身前坐下:“都是您所赐。”
函徵隐约瞥见书桌上犹七七八八摆着古籍字帖,道:“最近还在识字?”
“是。”弦姒神情有礼,“臣妾为念诵青词,日夜习字,不敢偷懒。”
函徵颔首,面色平和沉静,“宸妃很是好学。”
他从袖中抽出一张宣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文字,笔致端凝、章法井然。但没头没尾,很明显是一大篇长文章的裁片。
“看看这个。”
弦姒蹙眉凝思,没想到他上这么大强度。字基本是认得的,偶尔生僻的跳过。但文章的含义大大深奥,涉及历代治乱、制度沿革,经世致用,非是她一介深宫妇人理解的。
她警惕着,这张纸笺一定是大臣所写。涉及政事,不好言多:“臣妾不敢干政,这样奥涩的文章,臣妾如读天书一般。”
函徵道:“无妨,评判文章本身。”
帝视威仪慑人,正色凝睇。
“说说看。”他夹杂拷问。
弦姒莫名感到事情的严重性,联想起近来的春闱考试,这或许一张考生答卷的裁片。
她左右看了再三,谨慎地道:“这文章文采斐然,对于治国见解独到,眼光辛辣,是一篇不错的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