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栋久不言语的喉咙中缓缓吐出几个磨砂般刺耳的音节:“我知道。”
盼夏此时冷笑一声,腮边却有大股大股的泪水滑落,恶狠狠道:“你这个自卑的老男人,你希望我永远是那个无依无靠只把你当救世主的小女孩,你不许我有朋友,甚至不许我有家人。”
“你自己也知道,但凡我有一个家人活着就绝不会再那样任你控制。你从有了那样卑贱心思的时候起,就该知道自己活不到那个女孩长大。”
床上的男人苦笑,“我知道,你一直很聪明。”
所以很早就察觉到他其实并不想真正帮她找到家人。
察觉到她只有他可以依靠。
察觉到他的控制欲。
察觉到,不能和亲生弟弟相认。
洪栋或许是回光返照,用他那只枯瘦的手抓住盼夏冰凉的手腕,哑声道:“杀死水生之后,我时常后悔,你此生无法有子嗣,等我死后,赢海武馆必然败落,我该托付谁照顾你……后来发现你搭上了顾轻舟,这很好,他是一个枭雄,你拿赢海武馆做投名状,他必然不敢再动你,会将你照顾得很好,我很放心。”
盼夏想把手抽回来,可他那样衰败了,她依然挣脱不开,那腐朽的气息依然笼罩着她。
那个她似乎永远也逃不开的男人对她低语:“盼夏,我的爱或许很自私,但我爱你。”——
作者有话说:这个故事是这本书开文之前就写完的,虽然后来没想到写了四十多万字才终于到这儿吧……
好像没啥要说的了,这个故事就是……一声叹息
第143章
昆仑镜里的光影重新归于死寂, 雪山上终年延绵的风似乎也跟着停了一停。
姒墨将镜子慢慢收回袖中,宽大的衣袖垂落,掩住她指尖不可遏制的微颤。
改命。改命。
原来这就是天道。
她早该知道的,不是么?
她想起从前在九重天上做神仙的时候, 言霁叔从不让她碰凡人的因果, 他说凡人的命数是一局流动的棋。你若沾沾自喜自以为看到了棋眼, 以为挪动一颗子便能绝地翻盘,却不知天道时时刻刻推演万象, 终究是半点儿不容人作弊。那些自以为的破局, 不过是替它走出了另一条早已备好的路。
这一回事,她原本是再明白不过的, 是在凡间的日子太过松懈了么,忘记了自己是怎样的怪物, 竟然会再次生出那样的妄想。
她也曾为了一个人,凭着一腔孤勇,以为豁出性命就能瞒天过海,在天道手中偷出一线生机。
可结果呢?她用半条命换来的偷天机缘, 不仅亲手将那人送上了天罚台, 连她自己也从此自碎仙骨,从九重天坠入泥骨凡胎。
她被束缚在这具身体中重新拼凑的神魂、当年在血泊中一寸一寸重新接上的骨头,不是都在日日夜夜地提醒着她天道无亲吗?
方才镜里映出的盼夏, 一生过得像是一场醒不来的噩梦。洪栋一个老男人的私心, 把一个灵动的姑娘生生糊死在了岁月不见天日的泥沼里。
即便他们自以为是地在青苇镇伸了援手, 替她挡了一场被送给权贵的死劫,可镜中那份因果依旧在另一种可能里,把她和那个叫水生的少年,推向了另一个深渊。
改命。改命。
姒墨在心里把这两个字翻来覆去地嚼, 嚼出一嘴的苦涩。
她慢慢转过头,看向不远处风雪中的沈道固。
他青墨色的大氅被昆仑山上的罡风吹得猎猎作响,身姿清绝,眉眼温润,哪怕此刻不知道姒墨在想什么,也下意识地向她走近,想要替她挡一挡风。
她心口猛地一酸,涌起一股巨大的令人绝望的灰心。
沈道固是注定要早夭的命格。她日日夜夜守着他,处心积虑地想要替他改命,想要将他强行留在这个世间,就真的……能救他吗?
她是一定渡不过千年一次的天劫的,这副怪物的躯体最多不过剩下三百年可活。
为了自己这贪恋的一点温暖,为了这短短三百年,将沈道固从本应流转不息的生死轮回中生生拽离出来,强行打乱他往后生生世世的命数因果,对他而言公平么?
那些个同他朝夕相处的日子里,她小心翼翼不敢丝毫干扰他的命数,就怕自己的存在本身便是那颗被挪动的棋子,牵一发而动全身,给他的命盘添了不该添的变数。
后来,他自己去找鹿三主动踏上了修仙道途,她心里曾燃起过一丝微弱的希望,可那希望太渺茫了。
她再一次感受到了和当年被迫站在天罚台前,同样的一种恐惧。
“怎么了?”沈道固走上前来,十分自然地将她那只冰冷的手拢进掌心。他的指尖一如既往的温热,隔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