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明白姒墨为什么对那个小姑娘的命运这样在意,但他看得见她的情绪。
“姒墨,”沈道固的声音很沉稳,沉稳得令人安心,“你若是放心不下,我们去把盼夏接走就是了,将她留在身边。”
姒墨木愣愣地抬起头,望着他。
沈道固垂下眼睫,对她微微弯了弯唇角,笑意温柔:“我想,徐国公府里食邑五百户的华亭县主,总不至于连一个小侍女都养不起罢?”
姒墨怔怔地望着他那张清隽的面容,许久没有说话。
风雪在他们身侧打着旋儿,沈道固没有催她,只是握着她的手,拇指一下一下轻轻摩挲着她的指节,像从前无数次里那样,不紧不慢地、一点一点把她从很远的地方拉回来。
“姒墨,”他又唤了她一声,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点哄人的意味,“你想让谁幸福,都会如愿的。”
“阿瑶魂飞魄散的时候大约也没想过四十年之后还会有人为一棵枯树启灵,她因为你才有了重活一次的可能。灵均和正则也是因为你才挣脱了必死的杀局,才能重回正道。还有我的老师,那只其实很难过的鹿,也是因为你才如愿。”
沈道固抬起手,用温热的拇指轻轻抚摸她迷茫的眼睛,缓声道:“凡间有一个道理叫作厄难皆常相。这世间的人都有自己的求不得,欲望有千百种,苦厄也就有千百种。功名利禄、生老病死、爱憎别离,这些苦厄像山间的石头河底的沙砾一样寻常,落在谁头上都不算稀罕。你只是看见了它们而已,并不意味着你就欠了谁什么。”
“恰恰相反,你一直做得都很好。我们谁都没有见过神灵,但没有人在遇见你之后会认为你不是神。”
“你总是能给身边的人带来幸福,你不相信吗?”
姒墨忽然觉得眼眶发酸。昆仑山上的雪落在她毛茸茸的围领上,沈道固伸手替她拂去,指尖擦过她的鬓角时顿了顿,从她发间拈下一小片六角形的雪花。
雪花在他温热的指腹上停留了一瞬,化成一颗极小的水珠,像一滴没有落下来的泪。
宇文恪探头插嘴:“所以我们是现在就下山把洪栋打一顿把盼夏抢回来,然后再爬一次山吗?”
沈道固礼貌看他:“忘了说,你们可以回避一下吗?”
宇文恪:“……”
念窈一把给宇文恪拉走,顺便把明诚明理也招呼到山路一座巨石遮挡的角落。
她还有点埋怨宇文恪:“我正看得津津有味呢,早知道先给你嘴封起来。”
宇文恪为自己辩解:“我要是不问那一句他们当着我的面就要……就要那个什么上了,你以为我没有脑子?我故意提醒他一下。沈道固那厮说不定一直苦恼于没有气口赶走我们呢。”
念窈靠在巨石上,望着云雾蒙蒙的天空也有点感叹:“那他们现在一定很尽兴吧。”
一阵不长不短的沉默。
念窈忽然又突发奇想:“你说他们亲够了会来叫我们吗?还是我们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自己出去啊?你觉得半个时辰够吗?”她检讨自己,“不行,作为主人的灵兽我真是太不贴心了,看来我以后得专门记录一下时间。”
宇文恪:“……”
念窈捅一捅宇文恪:“对了,你不觉得公子的情感需求太高了吗?一言不合就什么亲亲抱抱的,一天天眼睛都恨不得长在主人身上。你们凡人不会都这么谈恋爱吧?那得浪费多少生命里的时间啊。”
宇文恪不知道怎么答话,念窈就一直等着他,他只好尽力接了一接这话:“大概是吧……我看戏本上还以为你们狐狸更擅长这一些的……”
念窈“啧”一声,撇撇嘴:“反正我们狐狸不这样,我们一转头孩子都生完了。”
宇文恪:“……”
再接话就有一点想死。
青苇镇往平阳县的山路上,一辆驴车吱吱呀呀地走着。车是乡间常见的那种板车,铺了一层半旧的褥子,盼夏就坐在上头,怀里抱着洪栋给她买的一包糖饼。
驴车的木轮碾过碎石,颠得人骨头疼。洪栋坐在前头赶车,时不时回头看她一眼,像是怕她被风吹着了。盼夏便对他笑一笑。
对面忽然来了一辆极为华美的马车,乌木为骨,绡纱为帷,四角悬着镂空的银铃,风过时叮叮当当地响。
山路本就逼仄,洪栋连忙将驴车赶到道旁,垂手候着。
那马车却没有过去的意思,而是缓缓停了下来。
帘子从里头掀开。
一位骨相清绝、眉眼温润的公子下了车。他穿一身天青色的广袖长袍,衣料上隐隐流转着云雷纹线,如同青玉立在雪地里。
洪栋认出来了,那日在青苇镇就是这位沈大人领着人马踏平了尼姑庵。他那时站在火光里,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可不经意间流露出的威严气势让在场所有人皆心生敬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