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事过后盼夏也不再动针线了,反而更加黏着洪栋,几乎是从早跟到晚。
但有些细心的弟子还是能发现水生的衣裳不再那么破了,也不再像从前似的整天喊饿,连个头儿都窜高了不少。
终于有一天盼夏陪着洪栋一起看徒弟们训练的时候,洪栋的目光在水生身上停了很久很久,久到水生身旁的弟子都开始有些心慌,洪栋突然抿着嘴一言不发地走了。
盼夏站在原地,看了一眼水生,追了出去。
水生的拳头攥紧又松开,松开又攥紧,最后咬着牙继续训练。
或许这是小师娘第一次没能安抚好洪栋,下午洪栋挨个指点弟子时忽然问起每个人学武是为了什么,有人说为了将来讨口饭吃,有人说为了出人头地,水生那时直视着洪栋的眼睛,坚定地大声说道:“为了打败你!”
洪栋第一时间回头向盼夏看去,盼夏吃惊地捂住嘴的手还没来得及放下来,她想说点什么,但是洪栋已经转过身去对水声说道:“好志气,让我看看你学成什么样子了。”
男人打起架来轻易是劝不住的,盼夏急得要哭,但也没有办法,最后水生腿骨被踢断没能躲开那一拳,仰倒在地上吐了一口血。
盼夏终于扑到水生面前,她的手抖得太厉害,那血怎么擦也擦不干净,她跪在地上拉着洪栋的衣角,在她亲手缝的衣袍上留下一个个小小的红色手印,“请大夫!给他请大夫!求求你……”
洪栋沉着脸吩咐人去找大夫,而后一把提起地上的盼夏,把她带进后院,摁着她洗掉手上的血迹和脸上的眼泪。
那几天没有人再见过盼夏,她好像一直在后院哭。但大夫也没能治好水生,这个十六岁的少年一天天在昏昏沉沉中等待着死亡的到来。
直到很久之后,后院才有一些新的声音,开始时是盼夏辩解着“我没有”之类的话,过一阵就变成小兽一样的哭喊,这种难耐的哭喊有时会吵醒前院熟睡的弟子,有些年纪小的孩子睡眼惺忪地问小师娘怎么了,已经懂事了的就捂住他们的嘴说别问睡觉。
水生死后整个武馆都沉默了下来,洪栋有时会抱着盼夏出来吃饭,拉着她的手,也不管有没有徒弟在旁边,一直一直说着道歉的话,但她从来没有回应,像个毫无生气的人偶。
盼夏消瘦得很快。
有时洪栋把盼夏一个人放在摇椅上晒太阳,她就那么直愣愣的呆着,眼珠动也不动,秋风卷起枯枝上的黄叶,她也像一片落叶。
就这样僵持了一年,有一次县里最大的镖局大当家为母亲贺寿的请帖发到了洪栋手上,盼夏忽然开口说想去,洪栋高兴坏了,像是回到盼夏刚来那年一样忙前忙后小心照顾。
那之后盼夏偶尔会参加一些太太们的宴会,洪栋都亲自套马接送,两人虽然不似从前亲近,但在大家眼中盼夏总算是重新活过来了,有些近两年新招收的弟子只以为这位貌若天人的师娘是生性冷淡。似乎已经没有人记得那个叫水生的孩子。
盼夏已经二十二了。
这些年赢海武馆如日中天,盼夏也渐渐有了些名声,和许多夫人小姐都十分要好,每每有事出门,洪栋还是亲自接送。
那天席上说是有州府的贵客,洪栋来接盼夏时察觉到盼夏的心情很好,从水生死后再没有过的那种放松的好。
那时盼夏两手环住洪栋的脖颈,口中淡淡的酒气喷薄在他鼻尖,轻声道:“我今天很开心。大英雄,我昨天又梦到你救我的情景了。”
他们已经有几年没有这样亲近过,盼夏更是从未在外面这样称呼过他。
过路人有望向他们这里的,洪栋索性将人抱起放进马车里,吩咐车夫慢慢回武馆。
车里,盼夏骑坐在洪栋身上,这使得她以一种居高临下的姿态俯视着洪栋,在洪栋的角度看来,那神情几乎是有些慈悲了。
盼夏两只手轻轻插进洪栋后脑的发间,而后托着他的脖颈,话语破碎:“那时候我好害怕。我才十三岁。我不想一辈子做别人的玩物。我在这世上再没有别的亲人了。”
有温热的泪珠落在洪栋脸上,洪栋苦笑。
马车一路颠簸。
那天之后连武馆里的弟子们都能轻易地发现盼夏的情绪好了起来,不仅和师父恩爱如初,对他们也十分和悦,但这一年欢庆热闹的除夕过后,洪栋的身体急转直下。
之后并没有什么转折,春日的某一天,州府来的顾老板顾轻舟踏进了武馆,对那时已经只能卧床的洪栋笑道:“赢海武馆很好,只是该换个主人。”
顾轻舟并不是一个十分的恶人,恭敬地请盼夏与洪栋独自道别。
阴冷的房间里,斜射进几束并不暖人的日光,映在厚厚香雾缭绕的床边。
洪栋那时已经不是很能看得清盼夏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