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说雨霁,就说念念。她的性子你最了解,喜欢来得快去得也快,对什么都不上心。今日这样,显然是动真心了。难得有情人,不如顺其自然,孩子们的事,就由他们去吧。”
长公主瞥了眼陆绍。
男人年近半百,比起刚成婚时,左侧长眉添了道疤,两鬓也添了风霜。
“难得有情人?”她呵地轻笑,讽他,“与我成婚的这些年,真是委屈了你。”
陆绍也笑,低头继续为妻子按头。
“瑛娘,与你成婚,是我此生最不后悔的事。”
*
梅念被禁足在常宁宫,肩上的伤时不时发热。她趴在榻上昏昏沉沉睡了三天,胃口不好,人也瘦了些。
临近开春,夜里多雨。
细密的雨丝敲打窗外的一丛绿芭蕉,雨声沙沙。金虎在床榻前的地毯上睡得四仰八叉,尾巴偶尔扫一扫地面。
忽有凉风裹挟着雨意吹入。
梅念白日睡得久,夜里不太睡得着,瞬间警觉坐起身。
一道身影利落无声翻窗落地,他反手无声合上窗,步履轻缓行至榻前。寝殿内未燃灯,殿顶嵌着硕大夜明珠,散发柔和朦胧的光,床榻上的少女拥着锦被,脸庞白生生,乌黑长发垂落。
“吵醒你了?伤还疼吗?”他声音很轻,怕吵醒外间值夜的侍女。
陆雨霁轻抚下巴微尖的面庞。
瘦了。
梅念借着一点光,仰头看着他。三日不见,少年褪去最后一点青涩,眉骨轮廓愈发分明。
“白天睡久了,夜里睡不着。伤好得差不多了。”梅念的声音同样很轻,往里挪了些,腾出位置来,“你不是在祠堂罚跪吗?”
“想看看你,从祠堂翻窗出来了。”他微微抿唇,露出极浅的笑。
从祠堂出来的路上难免沾了些雨,陆雨霁解了外袍搭在臂弯,没有上榻,只侧身坐在榻沿。
黑暗中,温热身躯贴了过来,环住他的脖颈。陆雨霁揽住她,避开梅念肩头的伤,流水般的乌发落了他满手。
“……念念?”
湿润的呼吸埋在他颈侧,闷闷的声音传出:“陆雨霁,我们走吧。”
陆雨霁一怔:“走?”
“我有盖了印的路引。”怀中的人仰起头,乌黑眼眸定定望他,“我们离开这里,带着金虎去一个谁也不认识的地方,你也不要翻案了。等找好落脚的地方,我们就成亲。”
这个念头已经在梅念脑海里转了好几日。
从陆绍说完那番话后,她便迫切地想带着陆雨霁离开帝京,离开所有可能会带来危险的事情。
陆雨霁怔了许久,沉默拥着她,轻轻捧住梅念的脸庞。
“念念,我不能将烂摊子丢在这。三皇子已经起疑,在除夕夜、或者是更早的时候。如果此时离开,火依然会烧到府上,牵连阿爹和母亲。”他耐心解释,“只有尽快查明真相,才能先发制人。”
梅念抓住他的衣袍,眉头紧皱:“不行,你可能会死!”
少年清冷疏离的眉眼略微柔和,垂首在她眉心落下浅浅的吻。
“念念,人生于世,怎能只为自己独活?”他稍稍直起身,眼底似燃了一簇火,“谢家上下与战死西北的将士亡魂还未沉冤昭雪,若我一走了之,再也没有人能为他们鸣冤。”
“你当真愿意同这样的人在一起吗?”
梅念怔愣仰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刹那间,窗外淅沥雨声、廊下守夜侍从偶尔喁喁细语、更远处府外的打更声……许多声音灌入梅念耳内。
一张又一张的脸浮现在脑海,阿娘阿爹的、若贞姑姑、钟灵云、萧瑄的……
全都是活生生的人与事。
恢复记忆后,她与周遭的一切好似有层看不见的隔膜,身处凡界,心却游离着。这种感觉不陌生,当初她入浮生绘梦卷,也是这样的感觉。
她在不知不觉间,成了傲慢的修士,没有将这里当做活生生的地方,只粗浅地以为,看好陆雨霁,他活着就能平安渡劫。
四境之中,无人渡过问心劫,没有人知道问心劫究竟是什么。
所以,这一世是他的劫数,他所要做的一切冥冥之中早有注定。他所面临的事,做出的每一次抉择,都是天道对他的叩问。
她能做的,就是在陆雨霁遇到性命危险时出手相助。
“陆雨霁,”梅念慢慢松开攥住他衣袍的手,乌黑眼眸透亮,“我不会让你死的。无论你要做什么,我都会保护你。”
*
七日后,祠堂大门打开,常宁宫禁足同时解除。
春日如期而至,帝京的柳絮纷纷扬扬飘满了整座城池,陆绍和萧瑄如期启程,犒赏三军的仪仗浩浩荡荡离了帝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