胤朝,距离她爹爹当年飞升的皇朝不知更迭了多少代。
梅念已在这个皇朝生活了十五载,她也按设想的计划,投生到了陆雨霁附近。
但情况和她预想中出入有点大。
若贞姑姑与四位侍女簇拥着梅念出门,初冬时节,帝京城内朔风刮面。
长公主府占地绵延,软轿已在梅念所住的常宁宫外候着。
软轿一路抬往正门,若贞随行,温柔絮絮道:“郡主,长公主说将军和大郎君四年未归家,如今大败南梁凯旋而归,万万不要给大郎君脸色瞧,大喜的日子不合适。再怎么说,大郎君也是您的长兄。”
梅念:“……”
自从有记忆起,她的爹娘感情疏离。在她六岁时,阿爹从边境归来,还带了个长她两岁的小少年。
据阿爹所说,他八年前喝多了糊涂之下做错了事,没想到那女子意外怀上孩子,并生下来独自拉扯到这么大,她生了重病,离世前带着孩子求他认下。
于是,昭徽郡主莫名其妙多出一个庶出兄长。
因为这个阿爹和外面女子生的庶出兄长,她的爹娘关系更差了。阿爹自知有愧,常年带着这个孩子久居边关,唯有年关才会回京。
若遇上战事,一连几年不回来也是有的。
昭徽郡主很少见到这个兄长,但只要他回来,她没给过半分好脸色。并做了很多恶行,比如在他床榻上浇水、将他的书籍丢到窗外,差人捉蛇放进他屋里……诸如此类多不胜数。
满帝京都知,阿娘不喜欢外头认回来的这个,宫宴从不带他。
但昭徽郡主欺负这个兄长一次,长公主便罚她一次,放蛇那次,她被罚跪了三日祠堂,从那以后就改成了暗中使坏。
梅念捧着暖手炉,无声呵出一口白雾。
忽然成了肉体凡胎,好像回到了从前不能修炼很畏寒的时候。她右臂的擦伤抹了药,冰冰凉凉的。
若无这道伤,她兴许没那么快恢复记忆。
昨日听闻大军凯旋入京,今日晨起,她就迫不及待去寻阿娘,心里打着把庶兄赶走的主意。想撒娇让阿娘给兄长一座宅子,让他分府别住。
长公主寝殿里外禁卫森严,她是唯一不需要通传可以随意进出的。
刚到寝殿附近,她听见了一个惊天秘密。
兄长不是阿爹的孩子,而她阿娘一开始就知道!
长公主侧对轩窗,看不清面容,平静道:“这件事必须捂死。已经过去十五年了,别让浪再翻起来。宫宴过后,如果有人不长眼睛,说了不该说的话——”
“就送他永远开不了口。”
阿娘的语气平静到让人发凉,昭徽郡主下意识退了出去,一路上心神不宁,以至于不小心跌了一跤。
软轿停下,若贞挑开轿帘,伸手扶梅念下轿。
梅念握紧手炉,很不愿下去。
原因无他,因为那个一直被昭徽郡主欺负的可怜兄长,就是陆雨霁。
她微弱的良心苏醒,难得心虚起来。
本意是跟着下凡界,寸步不离守着陆雨霁,不让他遇到危险,没想到带头欺负的人是她自己。
长公主的声音在外头响起:“你在轿子里生根吗?你爹和兄长都回来了,要磨蹭到什么时候才出来?”
“瑛娘,莫说她了,念念身子骨弱。天这样冷,你们实在不必来正门迎。”陆大将军最疼爱女儿,忍不住帮腔。
一只素白的手搭上若贞,软轿里慢吞吞走出道身披白狐裘的纤瘦身影。
纷飞细雪里,烨然若璀璨明珠。
“阿爹。”梅念施了一礼,起身时瞥见他身旁的少年。
一身窄袖白袍,外披靛蓝大氅,身姿如修竹,身量与常年在行伍操练的陆绍齐平。
少年眸似点漆,生了一副疏离清冷的俊美相貌,似掩了锋芒、藏于匣中的古朴利剑。此刻微微含笑,疏离化作温然。
“小妹。”他唤道。
周遭静得只余下落雪声。
梅念怔然望着陆雨霁,看着与剑傀别无二致的身形。
原来年少时的他是这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