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绍与长子边关征战,四年未归京,长公主在平日起居的椒华堂东暖阁设下家宴小聚。
长公主府仿皇宫格局建造,琉璃作窗,天光疏朗映入。
帝京冬日流行吃炙锅,四人围坐,一口铜锅咕嘟烧开,东暖阁只留了长公主的贴身女官章岑伺候。
梅念吃得心不在焉,不时瞥一眼对面的陆雨霁。
少年解了大氅,只着窄袖白袍,他恪守食不言寝不语,若陆绍没点到他,便闭口不言安静用饭。
除了在正门那时主动唤一声小妹,陆雨霁没有和梅念说过话,也不曾看她。
包括现在,她瞥了这么多眼,对方恍若未觉。
仿佛在他那,她只是一个久居帝京、不常见面的妹妹,且性子骄纵,经常找他麻烦。
梅念捏着象牙玉箸,忽然没了用膳的兴致。
过往无论何时,陆雨霁的目光永远在她身上,一朝来到凡界,师兄不认得她了。
捏着玉箸的手指越收越紧,她忽的抬脚,嵌有明珠的绣鞋重重踩在玄靴上。
陆雨霁执筷的手一顿,抬首对上似琉璃般的乌黑眼眸,直勾勾盯着他,眉眼沉沉,隐约见怒容。
对上视线后,她足底发力,使劲碾了几下。
层层裙摆垂到玄靴的靴面上,她力气不小,如此碾了几下,倒还有点疼。
陆雨霁:“……”
这样的恶意在从前屡见不鲜,自打小妹被长公主罚跪过祠堂,便收敛了许多,没再明着排挤他。今日忽然动起手,难道是他做了什么令她不快的事?
归府后除了打过招呼,他谨慎保持距离,应当没有任何冒犯她的地方。
陆雨霁垂下眼,不动声色继续用饭,玄靴留在原地任由她碾踩。
见他这样顺从,梅念心头火气略消。
她咬着玉箸,琢磨怎么才能把陆雨霁留在帝京,好时时刻刻盯着他。她动过跟着去边关的念头,但长公主生育时难产,好不容易才生下她,如珠似宝养着,盯她盯得像眼珠子,待她很好但也严格。
若娘亲还在,不知与凡界这位阿娘的行事作风像不像。
席间长公主与陆绍谈起政事,她扶持幼弟登基,曾执政八年,现下朝中还有小半是她的人,朝中有什么动向瞒不过她的眼睛。
此次陆绍与长子一起大败南梁,圣心大悦,赐了他定远侯爵位,又钦定陆雨霁为世子。
陆绍已是镇国大将军,官居一品封无可封,只能赐个爵位。且他四十来岁的年纪,膝下只有一子一女,封长子为世子,也在情理之中。
可偏偏满帝京都知,她不喜这个外头带回来的,她的好阿弟、当今的皇帝最清楚不过,偏偏下了这样的旨意。
既然封了世子,就无法再以庶出为由,不让他出席宫宴了。
长公主神情淡淡,瞥向静默少言的少年,“明日宫宴,你一同入宫。”
陆雨霁顿了顿,颔首应下。
这些年长公主虽冷待他,却没苛责过,也不许昭徽使坏对付他。每逢年节的封赏亦不曾克扣,差人收入了他的院中。
能做到这份上,已经无可挑剔。
“阿爹,母亲。”他搁下玉箸,“陛下从前赐了宅邸,那边久不住人太冷清,我打算搬去小住。”
长公主给梅念夹了一筷子烫好的茼蒿,随意应了声:“何时搬去,让阿岑挑些得力的人过去帮着打理。”
陆绍听出长子的言外之意,搬出去大约是不会再回来住了。他觉得不妥,又对妻子心中有愧,一时不知如何开口劝阻。
陆雨霁:“明日宫宴后……”
“不行!”一声怒喝打断了交谈。
梅念倏地站起,铿锵有力地重复:“不行,不准搬。”
长公主:“……”
她这女儿又要作什么妖?
陆绍正苦于没台阶下,笑呵呵道:“念念懂事了。眼看就要过年,哪有这时候往外搬的道理。”
说着,他侧目观察妻子的神情,长公主扯了扯唇角,似笑非笑,没坚持赶人走。
“吃饭,吃饭。”陆绍松了一口气,顺手往梅念碗里也夹了一把茼蒿。
梅念满意地坐下,低头看见碗里绿油油。
茼蒿气味古怪,她不爱吃,但爹娘爱吃,老想让她也吃。
她皱着眉头夹起来,下意识丢进了陆雨霁碗里。
东暖阁内忽的静下来,三道视线一同看向她。
梅念:“……”
她若无其事低下头,慢吞吞吃了一口饭。
陆雨霁持玉箸静了片刻,顶着陆绍与长公主的视线,平静吃掉了梅念丢进碗里的茼蒿。
这一顿饭吃得梅念如坐针毡。
陆绍走得最早,他昔日旧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