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一言未发, 朝着她所在的方向重重磕了三个响头,一声比一声沉,随即没有多停一瞬,毫不留恋地转身离去, 彻底消弭无踪。
月光重新拢住空荡荡的门扉, 仿佛方才的一切, 不过是半梦半醒间的错觉。
太后眼中噙泪, 久久望着人离去的方向, 忽地意识到什么,连滚带爬地下了床, 疾步跑到院中,环顾空旷的院落, 哭喊道, “简儿,简儿是你来了么?你要去哪里?别丢下母后,简儿,我的女儿啊——!”
次日清晨, 依着规矩,帝后共赴昭宁宫问安。
太后早已端坐于正厅等候, 穿戴齐整, 双眼却红得骇人, 形容憔悴, 仿佛整整一夜未曾合眼。
她身旁的桌上摆着一只匣子,正是先太后临终前亲手交给她的。
黄娇娘怀抱昭儿, 同余桂一左一右立于她身后。
昭儿瞧见来人,笑呵呵地伸出手,“爹爹, 娘亲,抱——”
商景恒步入厅内,先是细细瞧了眼昭儿,方才沉声道,“太后,这可不是朕不愿娶,而是新娘自己跑了,也该将昭儿还给朕了吧?”
太后垂下眼,目光无神,声音空茫,“陛下,请坐。”
早料到太后不会善罢甘休,商景恒轻叹,坐到了她的对面。
沈言蹊立于他的身侧,目光始终落在女儿的身上。
太后当着二人的面打开了匣子,取出里面的瓷瓶,将瓶中的不明液体缓缓倒入商景恒面前的茶杯中,从容地仿佛只是在添寻常茶水。
商景恒眸光微冷,“太后这是何意?”
“此毒不会伤人性命,陛下喝了它,我便将昭儿还给你。”话落,太后斜扫了眼黄娇娘。
黄娇娘会意,当即一翻手腕,将短匕抵在昭儿颈侧。
昭儿只觉颈间凉丝丝的,却不知那是何物,好奇地想要低头去看,可刚动了一下,匕首便划破皮肉,渗出血来。
她猛地瑟缩一下,呆了半晌,方后知后觉地大哭起来。
而这一哭,她挣扎得又更加厉害,匕首来回摩擦在颈间,惊险不已。
沈言蹊试着哄劝,“昭儿,听娘亲的话,不要动了。”
昭儿更加用力地蹬着腿,伸长了双臂,“哇啊啊——,娘亲,抱——”
商景恒狠拍桌子,起身怒喝,“意图谋害天子,太后可知是何罪名?朕若出了事,无论是端王,还是那潜逃的简儿都活不了!”
“哀家说了,这毒不会要你的命。”太后抬眸看向他,轻笑,“可陛下若不喝,只怕昭儿就要没命了。”
“你敢威胁朕!”
“子女皆散,哀家孑然一身,又有何不敢?”
黄娇娘挪动匕首,再度沿着昭儿细嫩的脖颈划出一道血线。
“哇啊——!”昭儿被她掐着脖子举了起来,又怕又痛,哭得几乎快要抽搐。
沈言蹊紧紧握住商景恒的手,抬眼看向他,脸上挂满泪水,嘴唇翕动,却欲语还休。
半晌,大概是没能得到想要的回应,她走上前,自己端起了茶杯,“太后娘娘,这毒我愿意喝,只求你放过我的女儿。”
太后摇头,“没有用。言蹊,这毒必须由他来喝。”
商景恒冷喝,“太后,朕若不死,你可想过后果是什么?”
“哀家早已身处阿鼻地狱,又有何惧?”
“好!”商景恒夺过沈言蹊手中的茶杯,仰头一饮而尽,随即将空杯重重摔在地上,“朕已喝过了,将朕的女儿还回来。”
太后微微颔首,黄娇娘总算松开了昭儿。
沈言蹊急忙冲过去,将女儿抱在怀中,柔声安抚,“昭儿别怕,娘亲在。”
商景恒不再多言一句,拉着沈言蹊,大步走了出去。
几人甫一踏入嘉平宫宫门,商景恒便甩开了所有人,不管不顾地向无人的寝殿冲去。
沈言蹊不明所以,抱着昭儿小跑着追在他身后。
及至殿内,却见中央一滩赤红血迹,商景恒跌倒在血泊边,浑身抽搐,口吐鲜血。
沈言蹊迅速将昭儿扔到床上,跑回他身边,扶他坐起身,慌乱得几乎六神无主,大哭着问,“商景恒,你怎么了?是哪里疼?你别吓我啊——”
商景恒抓着她的手,浑身颤抖着吃力说,“曲曲情”话落,彻底昏死了过去。
沈言蹊紧紧抱着他,扬声喊道,“素琴,快派人出宫去曲府,将曲情姑娘唤来!”
夜半,商景恒总算在断断续续的哭声中醒了过来。
沈言蹊趴在床边,枕着他的手臂,哭得如同泪人一般。
看来,他是被毒得不轻。
“陛下醒了?”轻柔的声音传来,商景恒这才注意到坐在床尾的人。
他努力想要坐起身来,却实在动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