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房里, 安静得吓人。
青年站在碎瓷片里,红吉服在烛光下显得特别讽刺。
他眼底的温和顺从全没了,深棕色的眼睛冷得像死水。
他慢慢走到床边, 弯腰,极轻地把新娘放平。
他理好乱了的裙摆, 扯过大红锦被, 把被角掖得严严实实。
他的手极稳,一点没抖。
接着他直起身, 干脆利落地解开身上的喜服。
精致的真丝绸缎被随手扔在地上, 混着泥水和碎瓷片,脏得不成样子。
他半跪下身, 修长的手指伸进床底暗格, 摸到一个冰冷沉重的东西。
“咔哒。”
一整套玄铁重甲被拖出来, 在红烛下泛着冷光。
他一件件把甲片穿在身上,冰冷的金属贴着皮肤,把他身上最后一点热气也吞没了。
画师虞白已经死了。
站在这里的, 是温琅的儿子,温少虞。
他拿起桌上空了的迷药瓷瓶,随手扔进废墟。
他没有挣扎, 也没有叹气。他居高临下看着榻上睡着的少女。
她睡得很沉, 像一朵开在泥潭里、完全不知道风暴要来的白莲花。
穿玄甲的青年慢慢俯下身,冰冷的铁甲在动作间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他伸出手指, 极轻、极慢地摸过她毫无防备的白净脸颊。
他声音低沉平静,像是在嘱咐她, 又像是在对自己宣判:
“岁岁,睡吧。”
“睡醒了,往后就不疼了。”
“我是温少虞。”
“川泽匪寨, 今天就会灰飞烟灭。”
他收回手,没再看她第二眼,转过身,决绝地推开紧闭的雕花木窗。
滚烫的江风夹着浓雾瞬间灌进来,把桌上的红烛吹得狂乱摇晃。
他身形像矫健的黑豹,无声无息跃入那片吞没一切的茫茫白雾中。
新房里,半边红烛已经熄了。
只剩下满床刺眼的红,和一屋子摇晃不定的残光。
更漏声咽,更鼓敲过三下。
在决绝推开那扇海棠雕花紫檀木窗前,温少虞已经在拔步床前站了很久。
这间用整块水沉木打底、铺着西域厚绒毯的宽敞婚房,此刻被龙凤喜烛的残光切得明暗交错。
橘暖的光晕落在榻上少女清冷如霜雪的脸上,把她天生微紫的嘴唇映出一抹易碎的柔光。
温少虞大半个身子藏在阴影里,戴着兽面护手的手掌,死死攥着一包油纸裹得密不透风的烈性秘药。
大陈军律严苛,破寨之后常有洗营的羞辱。
这包从太医院暗道流出来的“醉生梦死”,能让人在不知不觉中陷入深度昏睡,在大梦里无痛死去。
只要她咽下,接下来的打仗、屠杀、惨叫,就都和她无关了。
他本该这么做。
可当他的视线落到她白净修长的脖子上,落在那处曾被他无数次亲吻的温热皮肤上。
护手下的手指头开始控制不住地发抖。
他的指骨因为用力过度而寸寸发白,几乎要把油纸捏碎。他终究是不忍心。
“嗤——”
角落的铜火盆里,突然蹿起一缕幽蓝火苗。
那包能让她无痛长眠的重药,被他毫不犹豫地扔进炭火,瞬间烧成灰烬。
换上的,是一包药效极轻、微风一吹就能散去的迷神散。
他把细碎的药粉洒在错金博山炉里,看着那一缕青烟顺着镂空的兽头袅袅升起。
他需要她醒着。
哪怕这意味着,她要清醒地睁开眼,去面对他亲手引来的漫天大火。
哪怕这意味着,她会恨他入骨。
可他更怕她在什么都不知道的情况下,被乱军踩踏吞没。
温少虞闭了闭眼,深棕色的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痛楚。
他猛地转过身,大步走到窗边,一把推开紧闭的雕花木窗。
“哐当!”
窗户重重撞在墙上,发出一声吓人的巨响。
刹那间,裹着刺骨寒意和肃杀夜风的狂流,疯狂涌进来。
桌上的红烛剧烈摇晃,把墙上交颈鸳鸯的剪纸影子拉扯得像恶鬼一样扭曲。
风里没了往日江水的潮湿和甜糯,只剩下让人作呕的火药和焦木气味。
窗外,早就不是他们曾经一起靠着栏杆看的温柔江景。
没有画上的青山绿水,也没有她曾经指给他看的点点渔火。
眼前看到的,是让人喘不过气的杀阵。
近处,川泽帮引以为傲的吊脚楼群已经变成火海,粗大的木桩在烈火里发出不堪重负的断裂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