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大婚之日
    十月十五,成亲这天早上。

    川泽江面的浓雾像化不开的牛奶,湿漉漉贴在吊脚楼的竹篾外墙上。

    空气里有江水的潮腥味,混着屋里刚点的龙脑香,透着股说不出的古怪。

    新妇坐在刻着花纹的黄铜镜子前。

    身上那件胭脂红吉服层层叠叠,沉甸甸压在双肩。

    金丝银线在晨光里闪着耀眼的光,晃得她眯起灰棕色的眼睛。

    大红立领衬得她冷白的皮肤,多了几分平时少见的娇艳。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嘴角忍不住往上扬。以后这就是她的家了,有他,有阿爹,有大哥,日子总会红红火火。

    “岁岁,别动。”

    耳边响起温和的声音,带着微凉的呼吸。

    新郎官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身后,手里捏着一支细长的画眉黛。

    今天他穿了一身砖红织锦喜服,深金棕色的微卷头发用赤金冠束起,显得唇红齿白,气质清冷。

    他微微俯身,温热的胸膛若有若无贴着她后背。

    她顺从,往后靠,整个人靠进他宽阔的怀里。

    画眉笔轻轻碰了碰眉梢。

    他落笔极轻,细细画着,像在雕琢稀世珍宝。

    左手托起她精巧的下巴,微凉的指腹偶尔擦过温热的眉骨。

    这凉意惹得她睫毛轻颤,心里也跟着发麻。

    她害羞,闭上眼,脸颊泛红,贪恋闻着他衣襟间干净的暖香,只当这是情深意重。

    “画得好不好?”她轻声问,声音软得像水。

    “好。”他答得极快,声音却有些哑。

    她以为,今天成亲,就能白头偕老。

    可她不知道,现在低头看她的青年,眼里没有成亲的喜悦,也没有绝望的悲伤。

    只有一种极度专注、近乎冷酷的清醒。

    那双深棕色的眼睛深不见底,一寸寸扫过她精致的眉骨、挺翘的鼻梁,还有那截脆弱冷白的脖子。

    他不是在给妻子画眉,更像一个冷眼旁观的看客。

    眼前这副骨相,马上就要在烈火中烧成焦土,他在记下这最后一笔。

    前厅的喧闹声,隔着几重竹楼传进耳朵。

    红绸在江风中狂舞,像一蓬蓬烧不尽的野火。

    川泽帮的人光着膀子,踩在长条板凳上,粗俗的笑骂声快要掀翻竹顶。

    劣质高粱酒洒在泥地上,混着烤肉的膻味、浓重的汗酸味,黏腻得让人喘不过气。

    新郎官站在热闹人群里,穿着砖红吉服,站得笔直。

    手里攥着一只粗瓷大碗,指节用力得发青。

    “妹婿,再干一碗!”

    一个满脸横肉的匪首大笑着撞过来,带起一阵刺鼻的汗臭。

    粗碗重重碰在一起,浑浊的酒溅在手背上,冰凉刺骨。

    青年微微仰起下巴,喉结滚动,把辛辣的烧刀子全咽下去。

    滚烫的酒顺着喉咙往下走,像烧红的铁水浇进胃里,胃里一阵剧烈抽搐。

    酸水直涌到喉咙,顶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但他脸上没露出一丝难受。

    深棕色的眼睛带着温和的笑意,干净得跟这土匪窝格格不入。

    他弯起嘴角,弧度分毫不差,像戏台上让线牵着的精致木偶。

    “好酒。”

    声音依旧清润,透着少年人特有的乖顺。

    但他脑子里却是一片冰冷死寂。

    就像一个最精密的沙盘,每一条水路、每一处暗礁,都在飞速重组。

    他在心里算着时间。

    上游十五艘大陈楼船,现在应该已经借着漫天浓雾,顺流而下。

    铁甲破浪的轰鸣声,仿佛已经穿透满堂喧闹,钻进他的耳朵。

    再过两刻钟。

    只要两刻钟,朝廷大军就会冲破第一道防线,把这片水域彻底剿灭。

    一只长满老茧的大手猛拍他肩膀。

    “妹婿!好酒量!”

    大哥南水守喝得半醉,瞪着铜铃般的大眼睛,蒲扇大的手掌力道极重,震得青年后背旧伤隐隐作痛。

    那是前几天为了保护新娘,让滚石、野猪撞出的淤青。

    皮肉好像又要裂开,黏湿的冷汗瞬间爬满后颈。

    他垂下眼睛,把眼底深处那股快要藏不住的戾气,死死压在长睫毛的阴影里。

    温家军血洗川泽,兵器砍进肉里的闷响,此刻跟眼前的喧闹诡异地混在一起。

    杀意在血液里疯狂翻涌,快要冲出指尖。

    可当他再次抬起眼,眼里只剩下一片清澈温顺。

    “大哥,少虞酒量不行,让您见笑了。”

    他顺从,赔笑,身子微弓,把姿态放得极低,像个柔弱书生,依附水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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