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头拍竿高耸,猛火油柜喷吐着赤焰,顺流碾压而下。
远处,连绵几里的火把像赤色长龙,把翻滚的江雾染成触目惊心的血红。
“呼——”
又是一阵狂风扫过。
原本挂在檐角的红灯笼被粗暴地扯落。
那上面还贴着她亲手剪的“囍”字,此刻却在风中被撕得粉碎。
“啪嚓”一声,灯笼重重砸在冰冷的青石板上,骨架碎裂,里面的烛火瞬间被泥水吞没。
大陈水军,已经合围川泽。
温少虞按着腰间的长刀,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床榻上的红色身影。
岁岁。再见面,就是生死仇敌了。
他长睫毛轻颤,眼底的温存彻底粉碎,身形像猎豹,决绝地跃入那片吞没一切的浓雾中。
──
一股带着焦煳味的浓烟,毫无预兆地钻进鼻腔。
“咳,咳咳……”
南岁菀喉咙一阵火烧火燎地疼,像被塞进一把粗砂。
她猛地睁开眼,大口喘气,胸腔剧烈起伏。
沉重如铁的眼皮下,视线被浓浓黑烟遮得一片模糊。
耳边不再是喜庆的锣鼓,而是漫天的喊杀声、铁器碰撞声,还有烈火舔舐木板的毕剥巨响。
她揉着干涩的眼皮,想看清眼前的景象。
透过翻滚的浓烟,一个高大冰冷的黑影,正站在敞开的窗户外。
那人穿着一身大陈水军将领的明光铠,鱼鳞甲片在重重火光下泛着幽冷死寂的寒光。
护心镜上溅着几滴暗红的血迹,手里提着一把出鞘的长刀,刀锋倒映着漫天的流火。
就像一尊从地狱里踏出来的杀神。
南岁菀的大脑有一瞬间的空白。
她那双灰棕色的杏眼骤然缩紧,瞳孔里倒映出那张熟悉又无比陌生的脸。
那是虞白。可他身上穿的,分明是大陈水军将领才能穿的重甲。
一股控制不住的寒意顺着脊椎直冲天灵盖,激得她浑身汗毛倒竖,指尖瞬间凉透。
她没有像中原闺秀那样惊慌尖叫,也没有软弱哭闹。
川泽河二十年的风浪,早把求生本能刻进了她的骨髓。
极好的身体底子让她在理智崩塌前,已经先一步作出了反应。
南岁菀咬紧后槽牙,长腿一迈,利落地跨出那扇敞开的雕花木窗。
她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雪豹,胭脂红嫁衣的下摆被江风吹起凌厉的弧度。
迎着滚烫的热浪,直直朝那具冰冷的铁甲扑过去。
“撕拉——”
她死死攥住他铠甲下的粗糙衣角,力气大得指节寸寸发青,指甲几乎抠进布料里。
她仰起头,看着那张朝夕相处的脸,想用平时最惯常的娇憨语调开口。
可一开口,那甜糯的吴侬软语却在夜风中颤抖得不成样子。
“虞白……你是不是在玩一个不好笑的游戏?”
她勉强挤出一抹娇怯的笑,杏眼里满是湿漉漉的祈求,直勾勾盯着他。
“你把刀放下,这铁片子看着怪冷的,我不喜欢。”
回应她的,只有死一般的寂静,和四周震耳欲聋的厮杀声。
温少虞没说话,连睫毛都没颤一下。
可南岁菀看得清清楚楚,他那双总是满是温柔的深棕色眼睛,此刻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
他死死咬着后槽牙,下颌线条绷得极紧,隐隐有鲜血顺着嘴角渗出来。
那只握着长刀的手,正剧烈颤抖。
手背上青筋暴起,几乎要撑破皮肉,显出一种极度隐忍的狰狞。
看着他那只颤抖的手,看着他眼底那抹刺骨的红,南岁菀心底最后一丝侥幸,终于寸寸碎裂。
她喉咙里溢出一声极低的惨笑。
天生粉紫的嘴唇此刻苍白如纸,透着无尽的讽刺。
她什么都懂了。眼前这个男人,根本不是什么落难的温润画师。
他是来覆灭川泽的狼。
她打不过一个全副武装的疯子,更不想用自己的命,去赌一个被使命逼疯的男人的仁慈。
骨子里的果决,在这一瞬间压倒了所有的悲痛。
南岁菀没有丝毫留恋和迟疑,猛地松开手,转过身。
她甚至没再看他一眼,借着奔跑的冲力,决绝地跃上大船的木栏。
“岁岁!”
风中似乎传来一声压抑到极致、撕心裂肺的低吼。可她已经听不见了。
那件繁复奢华的胭脂红嫁衣在狂风中猛然散开,像一片泣血的落叶,凄美而决绝。
她闭上眼,迎着刺骨的江风,直直坠入冰冷湍急、暗流汹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