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身体被心跳的震颤拉扯得战栗不止,浑身血液倒流,冷得像坠回数九寒天,只有一颗心火热得要燃烧了五脏六腑,让生命热烈地奔放一场。
指尖按在自己上扬的嘴角,向下扯出一个难看又滑稽的弧度,试图重新伪饰平静,脉脉含情的桃花眼中满得要溢出的喜爱却不能像嘴巴一样靠开合提拉僵硬的嘴角遮掩。
霍煜定定凝望了自己许久,那双盛了一泓秋水的美目中此刻不是引人遐想的风流多情,只有属于更早的更年轻的少年人霍煜才该有的惶惑、惊恐、茫然。眼神良久的空白空洞后,那团压不住的心火终于从四肢百骸的任何出口宣泄喷涌而出,空茫茫的静水燃成出离的愤怒,恼羞成怒地盯着还在窃窃痴笑的自己,瞪得目眦欲裂,眼睛干涩得结满血红的蛛网。
那双浅淡的琥珀色眼瞳清晰地倒映出对眼前人充满怨恨且困惑的自己的脸,眼睛里似乎要射出寒刺,恨不能化成刀子生剜出自己这颗已经扭曲腐坏的心,剖开这颗滚烫的心,将那个不应该的存在挖出去。
这面正仪容警醒自己礼义廉耻的铜镜终于在它诞生的二十余年中发挥了作用,照出了她无处躲藏的不堪与肮脏心肠。
“啪——!”
霍煜抬手用拇指重重抹去嘴角溢出的血丝,偏过头去,脸颊一片滚烫灼热,心却慢慢冷却宁静下来。混沌的思绪被打散重组,神思清明后,她再不敢望向镜中那双溢满疯狂痴恋的眼睛。
她真是疯了,真是疯了,疯了,刚刚那是在想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那是母亲的人,她觊觎的是属于母亲的所有物,她妄图染指的是列于五圣三尊,法度不容,人伦不容,天地不容。她肮脏的思想是不伦不齿不义,过去二十年尊崇的圣贤之道纲常礼教言犹在耳字字锥心,少年时的自己口中信手拈来侃侃而谈的君子德贤声声回荡在心头,是比她动手时更响亮的耳光,在撕扯着她的灵魂,声嘶力竭地呐喊,警醒告诫她不该为他而起任何喜怒哀乐的。
霍煜闭上眼睛,重重地呼出一口气,心口强烈的悸动歇声,落回荒芜寂寂。发麻的脸颊和牙根抽出丝丝凉意,她后知后觉地将手心贴合上滚烫的掌印按了按,疼痛令她还能感知自己的存在。
“姐,你脸怎么了?”霍英偷瞄了好几眼,她今晚一进门就觉得姐姐状态不大对劲,不过碍于自己是来听训的,不敢暴露自己的分神。只是忍了又忍,好奇心还是战胜了理智,让她在霍煜眉头微微舒展开的一刻,抓紧机会小声问了出来。
夜里灯火昏昏,本是视物不清的,奈何霍煜对自己下手太黑,还是被人一眼认出不自然的红肿。
“牙疼。”霍煜面不改色地应答,指尖捻着纸张一拨,将霍英交上来的自省书翻到了第二张,眼睛始终没向上抬。
“那你睡前记得叫人给你拿冷毛巾敷一敷。”霍英恍然大悟般点点头,不放心地又叮嘱一句,“你也少吃些甜食,本来算命的就说你得晚娶,别再吃坏了牙,影响你这丰神俊朗的一张好脸,又得吓走一批好人家的儿郎。”
“还贫嘴,别以为快大考了我就不敢收拾你。”霍煜轻笑一声,纸张破空簌簌一声响,被随手拍在案头边角,另一边尚且安好的唇角微挑,霍英一看便知这是满意了自己的认错态度,决定放她一马了。
霍煜嘴上说得厉害,话头还是极关切的慰问:“昨天夜里回去用膳了吗?几时睡下的?季节交替,正是容易染疾的时候,如今是最紧要的关头,养好身子可比晚上多温一个时辰的书更重要,别不听话。”
霍英打蛇随棍上,立马现了原形,嬉皮笑脸地凑了上去,跟她挤到一把椅子里坐,牛皮糖似的,粘在胳膊上就撕不下来了:“哎呀姐你就放心去吧!我拎得清轻重,才不像娘一样老糊涂。家里我也会抽空照看,这次一定不会让娘再胡来,她要是敢,我也不要脸皮了,就地打滚上吊,就说我不要去赶考了,你看她是急色还是急面子!”
老二的个头好像又长了一截,年轻人火力旺,跟个炉子贴上来一样,霍煜本就热燥,这下真成了自内而外的火热。
霍煜烦不胜烦地拿食指抵着她的脑袋推了推:“多大人了,还当自己是小孩吗?少胡说八道,当心真能给她气出好歹,你可就又要熬三年了。”
“那又如何,我还年轻,等也等得起。要真等不了,大不了我也跟你做生意去,就叫柳哥儿看家,咱仨照样把日子过红火了。”老二很是混不吝地摆摆手,把桌案上的笔墨推远了些,豪气干云一声吼,“不读了!”
霍煜重重“啧”了一声,牙真的开始隐隐作痛,心口也突突直跳,火气蹭蹭往上燎,她毫不客气地屈指赏了老二一个结实的脑瓜崩:“又胡说又胡说!他才多大年纪,真守一辈子寡?”
“不然要如何,把他赶出去?”老二嘶嘶吸气,揉了揉额角,眼睛却不离霍煜,神色似有认真起来。
这回轮到霍煜沉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