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水如凶神, 来时容易送时难,眨眼涨上来的水位,小半个月才退去一点, 留下满目狼藉, 到处都是泥沙断木。
罗念一奉命领着一队士兵, 和村民一起在低处排水疏淤。
此处是个拐角,淤泥积得尤其厚, 足有半人深。铁锹轻易铲不进去,得拿脚用力踩。
罗念一每一下都用上了吃奶的劲,面色也十分凝重。
却非为眼前黏重的淤泥, 而是为失散的兄弟。
洪水滔天, 军中已经清点出成百上千的失踪名单, 尤其是那日跳下去堵口子的将士,很多都没能上来。柴达是校尉, 身先士卒, 第一个带着人跳下去,至今不见踪影。
正心中暗叹, 旁边的年轻士兵忽然停了下来,直愣愣地盯着一处泥滩。
那上面露着一截麻绳头, 三四根指头粗,被泥水浸得发黑。
小兵伸手去拉,拉了几下,却纹丝不动。
小兵接着往下挖。
久泡的泥, 黏得像胶,挖了半尺,竟露出一截粗壮的腰身。
众人胸口仿佛被锤了一下似的,一时都说不出话来, 围过来帮忙,想把昔日的同袍挖出来安葬。
继续往下挖,绳子竟然还没断,露出来第二个人。跟第一个一样,腰上系着绳子,绳结还打得很死。
然后是第三个、第四个……
绳子把这些人串成一线,整整二十个,正是一队的编制人数。
最后一个人,比前头都高大,半个身子斜嵌在泥里。
正是柴达。
众人皆掩面相泣。
罗念一站在旁边,眼眶早已通红。
他别过头,用力把脸一抹,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把他们……好好抬上来吧。”
众人这才动作,小心翼翼地把遗体一具具从泥里抬出来,送去指定的尸体摆放处,整理好遗容。
因为洪灾惨死的人员太多,以免引发时疫,只能火葬,牺牲的将士更要以身作则。
火化那天,全县的百姓都自发去送葬了。
霍香得知此事时,亦有一股难言的震惊。她目光从那一具具遗骸上望过,皆已打理清楚,露出本真的面目,不久前还是一张张生龙活虎的脸。
最后一具,正是柴达。身上的腱子肉已经失去弹性,青白僵硬,竟有几分清瘦的样子。
霍香忽然想起他们第一次见面的场景。他骑在马上,身板雄壮,很是威武倨傲,叫她“小婢女”。上回元宵,她说她已经不是婢女,他点着头答应,开口还是那样。
霍香眼眶一热,眼泪控制不住流了出来。
烈焰燃亮半边天,装出一个个四四方方的骨灰盒子,列阵排开。军中随后为他们举行了吊唁礼。
晏行止这段时间都在各县巡视灾情,安排赈灾,闻讯恸然,也亲自前去吊慰,在灵前上了香,祭了酒。
他瞥见坐在后方的陈光弼,虽然自愧,还是走到了陈光弼面前,干涩地道了一句:“陈将军,节哀。”
男儿有泪不轻弹,面对这样庞大的牺牲,久经沙场的老将也不禁潸然,眼眶已有些红肿。
陈光弼强忍着哽咽,道:“这些将士,皆是为饶州的百姓而死。虽死犹生。”
晏行止沉默地点了点头,同陈光弼一起站在一旁。
待到前来悼唁的官民百姓差不多散去,晏行止重新附到陈光弼的耳边,低声道:“陈将军,能否借一步说话?”
陈光弼疑惑,嘱咐罗念一看顾好,便跟着晏行止走开了,问:“什么事?”
晏行止也不废话,开门见山道:“我希望陈将军能向江西巡抚和朝廷去信,确认后续的赈灾粮款。”
陈光弼一愣,“这是民生大事,应该你这个知府去信更合适吧?我是领兵的,做些苦力便罢,岂能越俎代庖?”
晏行止摇头,“我这次抗旨,朝廷必然对我有处置。我这个时候出面,大家都会观望,大抵不愿意借调粮食。陈将军这次抗洪有功,你开口,事情会好办一些。”
陈光弼道:“你虽然没有遵旨,可是坝也守住了。田民俱在,你当记首功。如何要把功劳推给我?”
晏行止抬手打断:“那圣旨下下来,不管我最后毁不毁堤,都在劫难逃。陈将军,我并非推辞。那些死去的将士,本来就有大功。你领他们的功,天经地义。如今最要紧的是赈灾粮。钱粮一日不到,灾民就一日不安。还请陈将军为饶州的百姓去信。”
若是毁堤,他要承担饶州的闪失;若是不毁,他便是抗旨。竟是个两难之题。
陈光弼吊眉,忽然觉得荒唐可笑,轻笑一声,终是点头:“我会的。”
晏行止拱手躬腰,“多谢陈将军。”
起身时,晏行止忽然脑子一晕,身子向前倾去。
陈光弼眼疾手快,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