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第106章

    洪水如凶神, 来时容易送时难,眨眼涨上来的水位,小半个月才退去一点, 留下满目狼藉, 到处都是泥沙断木。

    罗念一奉命领着一队士兵, 和村民一起在低处排水疏淤。

    此处是个拐角,淤泥积得尤其厚, 足有半人深。铁锹轻易铲不进去,得拿脚用力踩。

    罗念一每一下都用上了吃奶的劲,面色也十分凝重。

    却非为眼前黏重的淤泥, 而是为失散的兄弟。

    洪水滔天, 军中已经清点出成百上千的失踪名单, 尤其是那日跳下去堵口子的将士,很多都没能上来。柴达是校尉, 身先士卒, 第一个带着人跳下去,至今不见踪影。

    正心中暗叹, 旁边的年轻士兵忽然停了下来,直愣愣地盯着一处泥滩。

    那上面露着一截麻绳头, 三四根指头粗,被泥水浸得发黑。

    小兵伸手去拉,拉了几下,却纹丝不动。

    小兵接着往下挖。

    久泡的泥, 黏得像胶,挖了半尺,竟露出一截粗壮的腰身。

    众人胸口仿佛被锤了一下似的,一时都说不出话来, 围过来帮忙,想把昔日的同袍挖出来安葬。

    继续往下挖,绳子竟然还没断,露出来第二个人。跟第一个一样,腰上系着绳子,绳结还打得很死。

    然后是第三个、第四个……

    绳子把这些人串成一线,整整二十个,正是一队的编制人数。

    最后一个人,比前头都高大,半个身子斜嵌在泥里。

    正是柴达。

    众人皆掩面相泣。

    罗念一站在旁边,眼眶早已通红。

    他别过头,用力把脸一抹,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把他们……好好抬上来吧。”

    众人这才动作,小心翼翼地把遗体一具具从泥里抬出来,送去指定的尸体摆放处,整理好遗容。

    因为洪灾惨死的人员太多,以免引发时疫,只能火葬,牺牲的将士更要以身作则。

    火化那天,全县的百姓都自发去送葬了。

    霍香得知此事时,亦有一股难言的震惊。她目光从那一具具遗骸上望过,皆已打理清楚,露出本真的面目,不久前还是一张张生龙活虎的脸。

    最后一具,正是柴达。身上的腱子肉已经失去弹性,青白僵硬,竟有几分清瘦的样子。

    霍香忽然想起他们第一次见面的场景。他骑在马上,身板雄壮,很是威武倨傲,叫她“小婢女”。上回元宵,她说她已经不是婢女,他点着头答应,开口还是那样。

    霍香眼眶一热,眼泪控制不住流了出来。

    烈焰燃亮半边天,装出一个个四四方方的骨灰盒子,列阵排开。军中随后为他们举行了吊唁礼。

    晏行止这段时间都在各县巡视灾情,安排赈灾,闻讯恸然,也亲自前去吊慰,在灵前上了香,祭了酒。

    他瞥见坐在后方的陈光弼,虽然自愧,还是走到了陈光弼面前,干涩地道了一句:“陈将军,节哀。”

    男儿有泪不轻弹,面对这样庞大的牺牲,久经沙场的老将也不禁潸然,眼眶已有些红肿。

    陈光弼强忍着哽咽,道:“这些将士,皆是为饶州的百姓而死。虽死犹生。”

    晏行止沉默地点了点头,同陈光弼一起站在一旁。

    待到前来悼唁的官民百姓差不多散去,晏行止重新附到陈光弼的耳边,低声道:“陈将军,能否借一步说话?”

    陈光弼疑惑,嘱咐罗念一看顾好,便跟着晏行止走开了,问:“什么事?”

    晏行止也不废话,开门见山道:“我希望陈将军能向江西巡抚和朝廷去信,确认后续的赈灾粮款。”

    陈光弼一愣,“这是民生大事,应该你这个知府去信更合适吧?我是领兵的,做些苦力便罢,岂能越俎代庖?”

    晏行止摇头,“我这次抗旨,朝廷必然对我有处置。我这个时候出面,大家都会观望,大抵不愿意借调粮食。陈将军这次抗洪有功,你开口,事情会好办一些。”

    陈光弼道:“你虽然没有遵旨,可是坝也守住了。田民俱在,你当记首功。如何要把功劳推给我?”

    晏行止抬手打断:“那圣旨下下来,不管我最后毁不毁堤,都在劫难逃。陈将军,我并非推辞。那些死去的将士,本来就有大功。你领他们的功,天经地义。如今最要紧的是赈灾粮。钱粮一日不到,灾民就一日不安。还请陈将军为饶州的百姓去信。”

    若是毁堤,他要承担饶州的闪失;若是不毁,他便是抗旨。竟是个两难之题。

    陈光弼吊眉,忽然觉得荒唐可笑,轻笑一声,终是点头:“我会的。”

    晏行止拱手躬腰,“多谢陈将军。”

    起身时,晏行止忽然脑子一晕,身子向前倾去。

    陈光弼眼疾手快,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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